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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鎖新郎》

芭芭拉．卡德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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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西元一八○三年

　　「打擾您，爵爺。」

　　華明斯特公爵由一邊用餐一邊閱讀的書上抬起頭。他的馬伕正站在這間私人廂房的門口，不安地扭絞著手中的一頂絨帽。

　　「什麼事，克里蒙？」公爵問道。

　　「氣候愈來愈惡劣了，爵爺，西曼先生認為我們最好趕快啟程。他得知到下一個我們可以換馬的驛站還有一段路程。」

　　「很好，克里蒙。我不會拖延太久的。」公爵回答。

　　馬伕躬身退下了。公爵不太情願地閤上書本，喝乾桌上這家旅館所藏的最好的葡萄酒，不過酒的味道實在不能說是好。

　　餐點也不怎麼樣，羊肉太乾，而又沒有其他主菜可以選擇。不過，在這種荒郊野外，尤其是在這種氣候之下，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很少會有人選擇在這種時節出外旅行，旅館能提供的東西當然也很有限。

　　公爵也了解，以自己這種身分在路面積雪、天氣又變幻莫測之時到蘇格蘭，的確很不尋常。但是他急著和達肯宮的巴克連屈公爵討論他最近在華明斯特發現的一批手稿，手稿中顯示他的家族和亨利八世有非常緊密的聯結。於是他不顧氣候和環境的因素，毅然踏上前往愛丁堡的旅途。

　　他在愛丁堡住了幾夜，再前往達肯宮拜訪巴克連屈公爵，享受了幾個充滿熱烈討論和研究氣息的長夜。

　　「華明斯特還很年輕，」巴克連屈公爵夫人對丈夫抱怨，「實在不應該把時間都浪費在塵埃遍佈的書本上，四周漂亮的女士著實不少呢！」

　　「公爵恐怕不認為眼前的社交生活會比過去的歷史來得有趣吧！」她丈夫微笑著回答。公爵夫人一直努力地嘗試，想讓華明斯特對自己最小的女兒產生一點興趣；這位小姐很討人喜歡，在音樂和繪畫方面也很有才華。

　　不過華明斯特公爵卻以最婉轉的態度表明自己前來達肯宮拜訪的唯一目的──和它的主人聊天。

　　他帶著對這趟旅途的滿意踏上回家的路。現在已是四月天，春天應該早就來臨了才是。但在這幾天，突然而來的強風還是使公爵的馬車搖晃不已，而結冰的通路又滑又難走。不過，沉迷在書本中的公爵對這些情況和些微的不舒適倒沒有特別注意。

　　他到奢石堡去拜訪勞德達伯爵，又到佛羅斯一幢范伯克在一七一八年建的美麗城堡住了幾夜。現在，要探望的人都見過了，在穿越邊境前可沒有人會來款待他了。

　　和往常一樣，公爵的隨從們反倒比主人更在意這種氣候，他們咕噥地抱怨著一路上的顛簸不適。

　　公爵的貼身侍從和行李都在後面另一輛馬車上，他旅行時總是隨身帶著自己的床單、桌巾、軟羊毛毯，以及特製的鵝毛枕頭；另外還有幾瓶上好的酒或白蘭地，這些可不是一般旅館能提供的享受。

　　很不幸的，公爵在「松雞與薊」旅館停下來用午餐時，第二輛馬車卻遲遲沒有出現。顯然西曼──公爵的首席馬伕，堅持要了那些最好的馬匹，而把較拙劣的馬留給另外那輛馬車。

　　「我在出發前就告訴爵爺，」另一個馬伕抱怨了，「我們絕對不能指望在荒鄉僻地找到好馬匹。但是大人聽了我的話嗎？沒有！」

　　從華明斯特出發以來，其他僕人聽這句話已經不下上百次了。但蘇格蘭馬也許體力較差、血統也不純，但是牠們對於崎嶇不平的路面和刺骨的寒風似乎較不畏懼，如果換成不習慣這種天氣的南方馬兒，一定沒有這種耐力的。

　　他喝乾杯中的葡萄酒，由桌子旁站起來走進房間，拿出自己旅行時總是穿著的滾毛邊外套。

　　公爵正想套上外套時，門又被打開，一位戴帽的女僕站在門口向他行了個禮。

　　「我想請求大人一件事。」她以濃重的蘇格蘭腔調說。

　　「什麼事？」公爵問著，有些困難地穿上外套。

　　「有一位老夫人，爵爺，她想請您讓她搭便車到下一個驛站。她的馬車出了點問趟，除非靠您幫忙，否則她就走不成了。」

　　公爵扣鈕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不喜歡和別人共乘馬車旅行，更不用說是陌生人了。他在旅行時喜歡閱讀書籍，或是靜坐思考自己的事。

　　若是要和人交談，或在身邊放了一個喋喋不休的同伴，這段旅程恐怕就會變得令人難以忍受。

　　「我想，」他遲疑地說，「應該還有其他方法能使這位女士到她想去的地方吧？」

　　「沒有，爵爺，」女僕回答。「驛車一個禮拜只來一次，在安息日之前是不會再來的。」

　　公爵極想表示自己的馬車已沒有空位容納另一個乘客，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馬車所到之處十1分引人注意，人們一定看得出它的空間沒有那麼小。

　　顯然這位提出要求的老夫人一定事先將馬車的裏裏外外都仔細地觀察過了。於是，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回答：「好吧。請告訴這位女士，我很樂意提供馬車上的位置，但也請告訴她我立刻就得啟程。」

　　「我會對她說的，爵爺。」女僕說著，曲膝行禮後很快地走出廂房。

　　公爵正要離開的時候，旅館老闆帶著帳單出現了。公爵差點就忘了這回事。

　　平常都是侍從幫他處理帳單的，公爵自己從來沒有付帳的麻煩，所以身上也都不需要帶錢。還好他的背心口袋裏還有幾個金幣，他放了一個在盤子上，老闆向他道謝，沒有顯示出任何要找錢的跡象。

　　他一定是付太多了；只見老闆打躬作揖地表示感謝之意，又送公爵到馬車邊，喃喃表示招待不周的歉意：「如果事先知道爵爺要來，我一定會盡量作出最好的準備。」

　　公爵根本不想聽他在說些什麼，但是他臨上馬車前對老闆的那個微笑，使老闆相信，公爵很滿意這次的招待。

　　旅館旁邊吹來一陣大風，差點把公爵的帽子吹走。他用手緊壓著帽子，匆匆踏入馬車裏。馬車另一個角落的位子上已經坐著一位戴著一頂暗色旅帽的女士，鑲毛的帽緣拉向前，將她的臉遮蓋在陰影裏；她的腿上蓋著毛毯。公爵坐定之後，馬伕也在他的腿上蓋上一塊毯子。他感覺腳下也放了在旅館又重新添上燃料的暖爐。

　　「晚安，夫人，」公爵對身旁這位女士說。「真遺憾聽到您的馬車出了問題。很榮幸我能為您效勞，使您繼續您的旅程。」

　　「謝謝您」她的語調很低沉，似乎帶著一絲顫抖。

　　公爵猜想，這位同伴顯然很老了。如此一來，她可能會睡著，不會打擾到他的。

　　為了讓她了解自己不想交談的事實，在馬車離開院子、來到馬路上時，他就故意打開了書本。

　　風從早上就愈颳愈強，猛烈地吹打著馬車，如果它不是很牢固，早就被吹成碎片了。

　　公爵舒服地坐著，一點也不擔心，他知道西曼是最好的馬伕，一定可以使匹馬盡速奔馳。同時他也希望另外那輛馬車不要落後太多，他很清楚貼身侍從的缺席對他有多困擾，尤其是要在當地的旅館過夜時。

　　特拉斯在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一直跟著他了，就算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下，他都可以神奇地變出熱水、暖爐，甚至是一頓可口的晚餐。

　　公爵不再去想置身在另一輛車馬上的侍從了，但他突然想到，馬車已走了好幾哩路，這位女士卻沒有開過口或甚至移動過。他告訴自己，這就是他想要的，非常令人滿意的情形，這樣他才不會後悔載她一程。

　　但同時他也好奇地在想：她會是誰？他發現自己雖已看完一整頁，卻沒有一個字是進入腦子裏的。

　　突然而來的一陣強風使他有了開口的機會。

　　「夫人，這種季節出現這種氣候實在令人想像不到，不是嗎？」

　　「是的……確實如此。」聲音很低微，語氣裏仍帶著顫抖。

　　顯而易見，公爵想著，這位女士並不想交談。他微笑地告訴自己，終於找到一個比自己更想獨處的人了，這可真是一件新鮮事。

　　他又翻回原先那頁，再開始重新看一遍。這時，他們來到一處急轉彎，路面上的積雪使馬車傾斜了一下。於是那位女士也由馬車的另外一邊滑向公爵。

　　他本能地伸出手扶住她，以免她摔倒。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帽子稍稍地滑落到後面，露出心型臉蛋上的一雙眼睛。

　　公爵震驚地瞪視著她。

　　根本不是什麼老夫人，而是一個看來非常年輕的女孩子！她很快地再將帽子拉低，坐回馬車的角落裏，但公爵已經看到她了。

　　「我以為，」公爵慢慢地說，「請求我協助的是一位老夫人。」

　　有一陣子的猶疑，然後那個女孩子──公爵相信她一定只是個女孩，幾乎是挑戰地說：「我覺得除非自己又老又……無助，否則你可能會……拒絕幫助我。」

　　「妳的猜測非常正確，」公爵說。「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冒充下去了，也許妳可以告訴我，妳為什麼會獨自一人旅行？」

　　他的同伴抬高帽緣，露出一頭紅色鬈髮，髮型不太合乎潮流。她的眼睛是深灰綠色的，幾乎就像海洋的顏色。而就算是在車廂內黯淡的光線下，公爵仍可以看到她雪白、透明的肌膚。

　　她微笑著愉快地對他說：「真高興自己不必再裝出那顫抖的聲音。不過我剛剛真是騙倒你了，對不對？」

　　「的確，」公爵回答。「但是我又怎麼料得到別人告訴我的是謊言呢？」

　　「我很怕你不肯幫我，」女孩說。「不過現在我們至少已經走了三哩路了，你對我沒有辦法的。」

　　她的語氣是那麼肯定自信，公爵忍不住說：「我還是可以把妳丟在路旁！」

　　「讓我在這種氣候裏凍死？」女孩問道。「這可不像是個紳士的作風！」

　　公爵看向她，審視她尖尖的小臉和鮮明的五官。她並不美麗，他想，但卻非常聰慧可愛，她笑起來很迷人，而眼裏閃動的光彩也是在其他女人身上沒看過的，顯然她是位出身良好的淑女。

　　他有絲不悅的問道：「我想我們還是坦誠相對會比較好。我再問妳一次，為什麼妳會一個人出門？」

　　她由睫毛下偷偷車他一眼，說：「這是個祕密。我有極機密、重要的訊息要帶去倫敦！如果用信差或平常傳遞消息的管道一定會在半路上被截留下來，但我去就不同了，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

　　「真是有戲劇性！」公爵乾澀地評論道。「現在，妳肯說老實話了嗎？」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不！」

　　沉默了一會之後，那個女孩閉口了：「我不想將事實告訴你，而你也沒有權利問我！」

　　「我認為我有權利，太有權利了，」公爵回答。「不論如何，妳正在享受我提供給妳的方便，而我也不想捲入任何一件醜聞當中。」

　　「不會有那種事的！」那女孩很快地說。

　　「妳確定嗎？」公爵問道。「也許我最好把馬車掉頭開回去。妳的馬車一定會修好的，妳可以在『松雞與薊』等。」

　　那女孩想了一下，然後以另一種不同的語氣問：「如果我將真相告訴你，你會答應幫助我嗎？」

　　「我不敢保證，」公爵回答。「不過，該怎麼說呢？我會盡量同情妳的。」

　　「那還不夠！」

　　「我不會答應提供更多的！」

　　又是一片沉寂，最後那女孩以細微的聲音說：「我……逃走了！」

　　「我猜也是如此。」公爵觀察她。

　　「真的很明顯嗎？」

　　「淑女們──就算是蘇格蘭的淑女們，絕不會獨自旅行，而且又向陌生人請求協助。」那女孩沒有回答，公爵又說：「好吧，妳是由學校裏逃出來的嗎？」

　　「當然不是！」她回答。「我已經十八歲，算得上是成年人了！而事實上，我根本沒進過學校。」

　　「那妳是逃家了？」

　　「沒錯。」

　　「為什麼？」

　　她猶疑著。

　　「我堅持要得知事實，妳最好自動告訴我，否則我就得被迫逼妳了。或許首先我們該由妳的名字開始？」公爵又說。

　　「嘉可碧娜。」

　　公爵揚起眉毛。「那我猜……妳一定是嘉可家的人了？」

　　「當然！」那女孩點頭。「我們一整族人都是。我祖父在四五年的暴動中去世了。」

　　「而如今詹姆士二世的孫子──查理．史都華也去世了。」公爵說。「你們不會再為一位不存在的國王繼續作戰吧？」

　　「他的弟弟──詹姆士還活著！」那女孩很快地答道，「如果你以為我們會承認那些在倫敦的德國人就是我們真正的君王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公爵不禁對自己微笑。他很清楚某些蘇格蘭人對他們史都華王朝的國王們有多忠心，而且也很欽佩他們的勇氣。英格蘭人從來就沒辦法破壞他們對心中那「美好的查理王子」的堅定忠誠和擁護。

　　「好吧，嘉可碧娜，」他說，「繼續妳的故事吧。」

　　「大家都叫我嘉碧娜，」她說，「嘉可碧娜這名字太呦口了，不過那是我的教名，我以它為傲！」

　　「我相信是的。」公爵說，「不過妳想那些為妳取名字的人，對妳現在的行為會不會也很引以為傲呢？我想他們一定在四處找妳。」

　　「他們找不到我的。」嘉碧娜堅定地說。

　　「從頭開始說起！」公爵帶著一絲命令的語氣說道。

　　「我不想談這件事。」嘉碧娜抗議。

　　「恐怕我得堅持要知道妳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公爵說，「否則，妳最好清楚這點，嘉碧娜，我會把妳送回『松雞與薊』去的。」

　　她仔細地看著他，眼睛在小巧的臉上看起來好大。「我想你可能真的會做出那種野蠻的事來！」她停了一下之後說。「你是個撒克遜人。我就知道，永遠不能信任任何一個撒克遜人！」

　　「但是妳卻相信了我。」公爵答道。「妳現在在我的馬車裏，我就得負起這個責任。妳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而離家出走？」

　　「因為我不要結婚。」嘉碧娜低聲說。

　　「妳已經訂婚了？」

　　「爸爸想在下星期宣佈這件婚事。」

　　「妳告訴過妳父親，妳並不想要這個婚姻嗎？」

　　「我告訴過他……但是他不聽。」

　　「為什麼呢？」

　　「他喜歡他為我選的那個人。」

　　「而妳不喜歡他？」

　　「我討厭他！」嘉碧娜激烈地說，「他又老、又笨、又悶、又噁心！」

　　「妳想……當妳父親發現妳不見了之後，他會怎麼辦？」公爵問她。

　　「他會領著上千個族人來追我！」

　　「上千人？」公爵問。「那是妳誇張的說法吧？」

　　「或許是，」嘉碧娜說，「但是我知道爸爸一定會來找我的，而且一定會很生氣。」

　　「我一點也不感到訝異。」公爵評論道。「而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想干涉妳的婚姻問題。我們在日落前就可以到達下一個驛站，到了那裏妳就走妳自己的路吧！」

　　「我沒有要你再送我！」嘉碧娜說。「到那裏就接近邊界了，只要我一過了邊界，就能找到一輛馬車戴我到倫敦去。」

　　「妳要去倫放做什麼？」公爵問。

　　「我不會住下來的，」嘉碧娜近乎憤恨地說。「我要到法國去。現在我們和拿破崙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可以和我阿姨住在一起。她嫁給了一位法國人，就住在尼斯附近。」

　　「妳通知了妳阿姨，告訴她妳的決定了嗎？」

　　「沒有。但是她一定會很高興見到我……我知道她會的。她愛媽媽，不過她和爸爸好像從來就不投緣。」

　　「妳媽媽去世了？」

　　「六年前。如果她還活著，她絕不會同意爸爸逼我嫁給一個我討厭的男人！」

　　「很多女孩在自己的婚姻上都無法自由選擇的。」公爵緩緩地說。「我相信，嘉碧娜，妳父親知道什麼事對妳最有利。」

　　「我就知道你會說這種華而不實的大道理，」嘉碧娜忿忿地說。「你就像唐那爵士一樣。」

　　「唐那爵士？」公爵問。「他就是妳要嫁的那個人？」

　　「你認識他？」嘉碧娜問道。

　　「不，」公爵回答，「不過聽起來似乎是個不錯的對象，而大部分女孩要求的大概就是這些了。」

　　「但我可不要那樣。」嘉碧娜憤怒地說。

　　「唐那爵士很富裕？」

　　「他是很有錢，我想，」嘉碧娜回答，「但就算他從頭到腳都鑲著鑽石，我也不會喜歡他。我告訴你，他又老又愚蠢。老實說，如果他把我關在地牢，甚至打死我，我都不會驚訝！」

　　「妳最大的問題……」公爵批評著，「就是想像力太豐富了。」

　　「爸爸也是那麼說的。」

　　「妳父親又說了些什麼？」

　　「他說我太急躁、太衝動、不穩重，需要有個強壯有力的手臂來引導。」她的語氣帶著屈辱。

　　「非常貼切的形容，我想。」公爵乾澀地說。

　　嘉碧娜甩甩頭。「如果是你呢？如果你必須和某個被選來改造你的人結婚呢？更何況，當唐那爵士向我求婚時，他甚至沒說他愛我。」

　　「我猜，」公爵以覺得有趣的語氣說，「妳從來沒有鼓勵他要熱切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吧？」

　　「我當然沒有。」嘉碧娜跳起來。「我對他說：『我寧願嫁一具棺材，爵爺。』」

　　公爵忍不住笑了出來。「嘉碧娜，」過了一陣子他才說，「恐怕妳一個人要到尼斯去的計劃不太可能實現。妳得嫁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實在很悲哀；不過妳逃家之後，妳父親也許會嚇得變得比較有理性了，妳回去之後也許一切會不一樣了吧！？」

　　「我不回去！」嘉碧娜喊，「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回去！沒有任何事能讓我回去。」

　　「那是妳自己的事。」公爵回答她。「到下一個驛站時，我們就要各自走自己的路了。」

　　「你就是那樣的人？」嘉碧娜恨恨地說，「只要遇上不知道如何解決的問題，你就撒手不管？」

　　公爵一副看起來十分驚訝的樣子。他不習慣有人用這種態度和他說話。

　　「這不是我的問題。」他想為自己辯護。

　　「對抗不公正、殘暴、殘忍的手段是每個人的責任。」嘉碧娜反駁他。「如果你像小說裏描寫的那種英勇騎士，你一定會挺身為我而戰的；你會協助我逃離惡魔的手掌，甚至會用戰馬把我帶到一處安全的地方，例如你的城堡。」

　　「聽起來像是個挺刺激的情節。」公爵說。「但很不幸的，我的城堡離這裏太遠了，而就算我帶妳到了那裏，恐怕也很難解釋妳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裏。」他微笑著又繼續說：「那些救了不幸女士的騎士們，似乎都知道要怎麼對待她們。」

　　「這倒是真的，」嘉碧娜同意。「我挺訝異你會看出這一點。」

　　公爵沒有回答，他只是揚起眉毛。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忍不住地說：「如果我十分無禮的話，我很抱歉。不過你看的那本書已經舊得快發霉了。剛才你沒有跟我談話時，我一直在觀察你，這本書看起來一點趣味也沒有。」

　　「這是一篇關於中古世紀手稿的論文著作。」

　　「看吧！」嘉碧娜喊，「這就是我說的。從它身上我就可以想見，你根本不知道騎士以及悲慘境遇少女們的故事。」

　　「或許我在那一方面的教育被忽略了吧。」公爵說。「不過情形仍然沒變，嘉碧娜，我得想辦法說服妳回到父親的身邊去。」

　　「你不用再浪費唇舌了，我不會回頭的。我要到我阿姨那裏去。」

　　「妳有足夠的旅費嗎？」公爵問道。

　　她微笑地看他。他注意到她左邊的嘴角上有個酒窩。

　　「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種笨蛋，」她回答，「我的皮包裏有十五鎊，那是我趁管家不注意時，偷偷拿走的日常費用，而且我還帶了母親所有的首飾。我把它們都縫在衣服的底襯裏了，沒辦法給你看。但是我知道那很值錢，等我到達倫敦之後，我就會賣掉它們，這麼一來，我就有充裕的旅費到尼斯去了。」

　　「但是妳不能一個人去呀！」公爵告誡她。

　　「為什麼不行？」嘉碧娜問道。

　　「例如說，你太年輕了，而且……」

　　她等著，嘴上帶著一朵微笑。「繼續說啊！」他還在猶豫要如何用適當的字眼表達的時候，她又說：「而且又太漂亮，對不對？你可以直接說出來。我知道我很漂亮，近幾年來每個人都這麼對我說。」

　　「妳不覺得自己太自負了嗎？」公爵問道。

　　「一點也不！」嘉碧娜回答。「我母親非常美麗，而我長得很像她。她有一半法國血統，在還沒有嫁給我父親之前一直住在巴黎。」

　　「我看妳不像是法國人。」公爵說。

　　「那是因為你也和其他無知的人一樣，以為法國女人一定有深色頭髮和眼睛，」嘉碧娜回答。「我母親的頭髮和我一樣紅，而想必你也知道，拿破崙的妻子──約瑟芬，也是紅頭髮吧？」嘉碧娜又甩了甩頭──這似乎是她的一個習慣動作。「我想我在巴黎一定會造成轟動的！」

　　公爵在尋找適當的用詞。他不知道要如何向這個衝動的年輕小姐，解釋她不能單獨前往巴黎的理由，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對她說，她所期待的轟動可沒辦法符合她教養的方式。

　　但他又告訴自己，這不關他的事。他不能，也沒有義務讓自己捲入這宗不怎麼名譽的醜聞裏。他並不認識唐那爵士，但他一定是位高尚的紳士。未婚妻的逃亡一定已經惹來了不少閒話，更不用說是藉由華明斯特公爵的協助了。公爵開始看見未來潛在的危險，他可不願意自己和她有什麼牽連。他將自己深深地埋進馬車角落的位置。

　　「妳說得對，嘉碧娜，」他大聲說，「既然這是妳的事，我不會再干涉妳了。等我們一到達下個驛站就說再見吧。我想我們不要知道彼此真實的身分比較好。」

　　「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嘉碧娜回答。「你是華明斯特公爵。我聽到你的馬伕馮快在你們到達時，對旅館老闆這麼說的。我得承認，我還以為那是個惡作劇的笑話呢！」

　　「一個惡作劇？」公爵問她。

　　「嗯，公爵通常不會只帶兩個馬伕隨行，沒有侍從也沒有護衛。」

　　「我的第二輛馬車在後面。」公爵脫口而出，他本來是不想向這個無禮的小孩子解釋的。

　　「那倒還說得過去。但即使是如此，我還是覺得你旅行時的樣子挺寒酸的。你沒錢負擔更好的裝備了嗎？」

　　「我當然負擔得起，」公爵幾乎是激動地回答，「但是我卻不想太張揚。護衛們在有些場合是不需要的，我認為。」

　　「如果我是個公爵，」嘉碧娜說，「我一定隨時都會帶著護衛，而且會事先讓自己的馬匹到前面的驛站去等我，這樣我就不需要依賴驛站提供的馬匹。」

　　「在南邊旅行我就會讓馬匹先行，」公爵回答，「但事實上我是乘遊艇到北方的，所以實在不必要讓馬匹跋涉這麼長的旅途。」

　　「你坐遊艇來的？真有趣！它在哪裏？」

　　「在柏威的港口，」公爵回答，「我打算再乘遊艇南下，順著泰晤士河回倫敦。」

　　「我收回剛才的話。」嘉碧娜說。「你並不像我所想的那麼呆板拘謹。」

　　「呆板拘謹？！」公爵喊。

　　「你看起來像是那種古板型的公爵，」她坦白地說。「你的穿著不人時，領結太低，領尖又不在下巴上面，髮型也不時髦。」

　　公爵平時還滿以自己端莊的外表為傲，但經她這麼一說，不禁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損傷。

　　「現在，」他冷冷地說，「發表妳個人的評論是多此一舉的行為。但是，也許以後妳會感謝我是一個乏昧、呆板、又無趣的人，嘉碧娜。否則妳現在可能早就惹上不少麻煩了。」

　　「什麼樣的麻煩？」嘉碧娜很感興趣地問。

　　公爵望向她，本來想譏刺她幾句，但是他看到她眼中的神色非常天真。她真的不知道，他想，她根本不知道如果自己上的馬車，是屬於流連在聖詹姆斯廣場俱樂部的某個花花公子所有，她的下場會是如何。大部分的紈絝子弟一定會認為，一個年輕又單獨外出的女孩，是個不錯的獵物。

　　公爵一直沒開口，過了一陣子嘉碧娜才說：「告訴我。」

　　「妳的行為太荒謬了！」公爵以嚴厲的語氣說。「讓我再重申一次，嘉碧娜，妳不能單槍匹馬去倫敦，也不能在沒有伴護的情形下前往法國，這個計畫是行不通的。而且，我也不能允許妳去做一件這麼誇張、這麼危險的事。」

　　「你要怎麼阻止我？」嘉碧娜挑釁地問道。

　　「我會把妳交給下一個城鎮的執法官，」公爵回答。「我要將妳交給他看管，他會帶妳回妳父親那裏的。」

　　她輕喊一聲。「不！你不能這麼做！你怎麼可以如此殘酷、如此陰狠？」

　　「妳說錯了。我只是依理性而行，更確切地說，我這麼做是為妳好。」

　　「我不信！」她粗魯地說。「你只是在擔心自己會牽扯上這個事件。」

　　「妳太幼稚了！」公爵說，「但我可以向妳保證，這樣做對妳最好。」

　　「我討厭那些所謂為我好的事情；包括西米布丁、麵包、奶油，還有熱牛奶。」

　　她急躁地說完後又問：「你為什麼不是個活潑、有趣，而且可能會熱心幫助我的年輕人呢？」

　　「抱歉，嘉碧娜，」公爵堅定地說。「事實上，我已經算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了，也許妳不這麼認為。但是我比妳更明瞭這個世界，所以如果我讓妳從事這個瘋狂的計畫，我就太疏忽、太沒有正義感了。」

　　又是一片靜默。

　　「你真的……要把我……交給……執法官嗎？」嘉碧娜以低微的聲音問。

　　「是的。」公爵肯定的回答，「而且我敢說，嘉碧娜，有一天妳會感謝我的。」

　　「他會送我回爸爸身邊，那麼我就必須嫁給唐那爵士，然後我就會會恨你一輩子！你聽到了嗎？我會恨你！恨你！」

　　「真是遺憾，」公爵回答，「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會做一個你的蠟像，然後用針刺你，」嘉碧娜說，「我希望你會受到地獄般的痛苦。」

　　公爵沒有搭腔，於是他們在沉默中又繼續前進。

　　最後嘉碧娜乞求地說：「請不要送我到執法官那裏去。假如你在旅館讓我下車，我會找到別人來幫助我的。我的運氣一直不錯，而人們也都對我很親切。」

　　公爵在想，人們還會更親切呢，只不過這種親切和她所期待的不盡相同罷了！

　　他近乎是道歉地大聲說：「我很抱歉，嘉碧娜，但我一定得去找執法官才行。如果我丟下妳單獨一個人，我的良心會不安的。」

　　「你真的沒有人性！」嘉碧娜不悅地嚷。「我從來不知道有人會像你這麼可惡、這麼殘忍。如果我為了不嫁唐那爵士而去跳崖，那都是你的錯，這才真會讓你一輩子良心不安呢！」

　　公爵又沒有反應了，他們再度靜默地前進。

　　風勢已經緩和了，但雪卻下得很大。軟軟的雪花飄落在窗上，積結在一起，幾乎擋住了所有的視線。路面也似乎更難行了，馬車危險地左右搖晃，不過馬兒還是奮力前進。公爵傾身向前抹抹窗戶，想要看清現在的位置。

　　天色快要全黑了，他憂心黑夜來臨前，不曉得能不能找到驛站的旅館。

　　嘉碧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說：「也許我們會被困在雪中凍死，等到他們找到我們的時候，一定會猜測在你身邊的這個女孩子是誰。」她笑。「想想看，那會是多大的一件新聞！傲慢的華明斯特公爵死在一位不知名的蘇格蘭美女懷裏！」

　　「我告訴過妳，」公爵說，「妳未免太自負了。」

　　「或者你不喜歡紅髮的女人？」

　　「沒有特別的喜好。」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哪種類型，」嘉碧娜嘲弄地說。「是那種安靜、怯懦，只會說：『是的，爵爺。』和『不是，爵爺！』的小東西。她會贊同你的每一句話，而且從來不踰矩。」

　　「至少她不會造成這種情況。」公爵回答。

　　「不，她當然不會，」嘉碧娜尖銳地說。「但是你想想看，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會有多乏味啊！就像一遍又一遍地看你那些枯燥無趣的書一樣，」她輕輕地笑了。「沒有任何驚奇。所以不論你翻到下一章，或者留在你才唸過的那頁都沒有分別，因為不會出現新鮮的事物。」

　　公爵將眼光轉向窗戶，嘆了一口氣。「讓我告訴妳，嘉碧娜，我對妳熱中冒險行動一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他說，「我現在只希望我們能安全地到達驛站旅館。」

　　「擔心是沒有用的，」嘉碧娜回答。「你該找個可以信賴的馬伕──或自己駕車。」

　　「西曼已經跟了我十五年了……」公爵開口說。突然間，他笑了起來。「真是的，嘉碧娜，我想妳是故意刺激我的。我這一生從來沒見過比妳更煩人的年輕女士。」

　　「你很幸運！」嘉碧娜說，「如果你乏味、枯燥的甜心和你在一起，恐怕早就像一條害怕的長春藤一樣，緊繁地纏著你哭泣不休了。」

　　公爵正要回答時，馬車突然傾向一邊，輪子好像卡在雪堆或泥巴裏了。

　　馬車以一種危險的角度停下來，公爵打開離他最近的窗戶，雪花立刻飛了進來，風雖然有緩和的跡象，但還是猛烈地吹著。

　　公爵將頭伸出窗外。「怎麼了，西曼？」他叫道。「我們被卡住了嗎？」

　　就在他說完話時，馬車倒了下來……

第二章

　　公爵睜開眼睛，有好一會兒無法對準焦距。他看到在一堆亂亂的紅色鬈髮下面，有兩隻灰綠色的眼睛；公爵努力地思考了一會之後，才想起自己曾見過它們。

　　「你醒了！」一個狂喜的聲音叫道。「太好了！」

　　突然而來的虛弱使公爵閉上眼睛，但是很快地又張開來，因為他記起昏迷之前馬車的傾倒，和隨之而來的疼痛。

　　「我在什麼地方？」他問。發現自己的聲音還算正常，著實令他鬆了口氣。

　　「我好擔心你！」嘉碧娜叫著。「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事實上，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馬車倒了，」公爵緩慢又清晰地說。「有人受傷嗎？」

　　「只有你。你當時正看向外面，你的頭一定是碰撞到石頭了。醫生為你縫了六針。」

　　公爵要舉起手，發現自己的手臂在床單之下，這才驚覺自己正躺在床上。在這種情形之下，公爵告訴自己，頭腦仍然能這麼清楚實在令人訝異。不過，他的嘴巴很乾，覺得口很渴。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嘉碧娜說：「你想喝些飲料嗎？我這裏有些檸檬水。」

　　她倒了一杯遞給他，以很熟練的手法將他的頭撐起來，讓他喝水。他在喝水的時候才模糊地發覺杯子是水晶做的，而裹著自己的床單也是用上好的棉布裁成的。

　　他一動頭就會疼，喝完一些檸檬水後他躺回枕上，覺得再繼續問問題真是太麻煩了。然後他想到嘉碧娜和他在一起，於是勉強擠出聲音：「這是一家……旅館嗎？」他一邊問一邊在想，以驛站旅館的水準而言，這個房間似乎太大又太華麗了。

　　「不完全是。」嘉碧娜回答。「我們在艾華爵士和馬凱文夫人的家裏。我們的馬車翻覆時，一位農人剛好經過，於是跑來主屋尋求協助。」

　　「聽起來還算令人滿意。」公爵想著就沉沉地睡去了。

　　又經過好幾個小時後他才醒過來，看到嘉碧娜還在身邊。房間裏已經點上燈，窗帘也都拉下了。

　　嘉碧娜坐在壁爐旁，在她渾然不覺時，公爵看見火光照耀著她的頭髮，使它看起來紅得很生動，在火光前，她的側影顯得既年輕又優雅。

　　他並沒有開口，但是她卻立即知道他醒了。嘉碧娜轉過身子，看到他在看她，使她的眼睛喜悅地亮了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覺得好些了嗎？」她問。「醫生來過了，對於你傷口癒合的情形很滿意。他說一年以後，傷口根本就看不出來。」

　　「一年？」公爵重複她的話。「幸好我並不以自己的外貌為榮！」

　　「老實說，」嘉碧娜很坦白，「我覺得你頭上綁著繃帶的樣子讓你看起來挺英俊又挺有趣的呢！你愈來愈像我看過的那些書本裏的英雄了。」

　　「我可不太喜歡扮演那種角色！」公爵堅定地說。「只要我一康復，我就會立刻繼續南行。」

　　「還要再過三天醫生才會允許你起床，」嘉碧娜回答他。「你應該慶幸自己的傷沒有更嚴重。」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公爵命令式地說。

　　「要記得所有令人興奮的情節不太容易，」嘉碧娜回答，「不過……顯然馬車的輪子陷入了雪地上一個壕溝之類的東西。還好它倒下來時是跌在一堆雪上，沒有弄壞什麼東西，連掛燈都還是完整的。」

　　「馬匹呢？」公爵問道。

　　「牠們都很好，只是受到了驚嚇。你的馬伕把牠們也帶到這裏，借住在馬廄，正等著我們繼續上路。」

　　公爵揚起眉毛。「我們？」

　　站在他床邊的嘉碧娜把眼光轉開。她的樣子告訴公爵，她似乎有些不安，或許也有些窘迫。

　　「怎麼了？」他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我明天再告訴你，」嘉碧娜說。「只不過是……」她停住了。

　　「是什麼？」公爵追問。

　　「我不希望你和任何人談到……我們，直到我把……某件事告訴你。」

　　公爵試著要稍微撐起身子，卻弄痛了自己的頭，於是他說：「過來，嘉碧娜！過來我這裏，我要看著妳。」

　　她猶豫著，似乎想拒絕，然後下決定地走近兩步。

　　「現在，」公爵看著她的臉說，「告訴我妳隱瞞著什麼，我看得出一定有什麼事。」

　　「等到你好一點再告訴你，這樣會比較好。」

　　「我已經很好了。」公爵回答。「我不會虛弱到因為頭上的一擊就永遠爬不起來。」

　　「傷口還挺深的，」嘉碧娜說。「你流了好多血，我還以為你會死呢！我嚇壞了，真的……嚇壞了。」

　　「我相信，」公爵回答，「不過，我還在等妳告訴我某些事，嘉碧娜。」

　　她想離開，不過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告訴我！」他命令。「我知道一定有什麼事不對勁，而我愈早知道愈好。」他感覺嘉碧娜在發抖，這使他驚訝不已。

　　「就是……在我們到達……這裏時，你正躺在一片拆下來的門板上，而馬凱文夫人……認出了我！」

　　公爵動也不動。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妳是說……妳以前見過她？」他問道。

　　「是的，許多年前。」嘉碧娜回答，「她認識我父親，雖然她和我父親很討厭彼此。」

　　「我懂了！」公爵緩緩地說，「所以妳很難解釋為什麼妳會在我的馬車裏。妳有告訴她，妳是離家出走的嗎？」

　　一片靜寂。

　　「妳是怎麼告訴她的，嘉碧娜？」公爵說著，緊握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

　　他有一陣子以為嘉碧娜不會回答，不過她還是開口了。

　　「我告訴她……我們已經……結婚了！」

　　「結婚了？」公爵怔怔地放開嘉碧娜的手腕，躺回枕頭上，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話來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沒有……別的……辦法，」嘉碧娜解釋著。「我根本沒來得及……思考……也沒想到會看到馬凱文夫人……當她對我說：『嘉碧娜．奇卡希，妳在這裏做什麼？那個人是誰呀？』我就慌了。」

　　「於是妳就說我們結婚了？！」

　　「嗯，馬凱文夫人又問我：『這個人是誰呀？』我回答她說：『他是我丈夫！』」

　　公爵費了好大的氣才把這個消息消化進去，然後他說：「那麼我得盡早去看馬凱文夫人，對她解釋這個情形比較好。」

　　「你不能這樣做！」嘉碧娜驚叫。「你不能！她已經對全屋子裏的人說我是你的妻子了。而且她已經把隔壁的房間安排給我，也理所當然的要我照顧你；那是妻子應該做的事情。」

　　「我親愛的小孩，」公爵說，「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我們由這種困境中脫身，那就是說出事實。」

　　「那麼馬凱文夫人會怎麼想？」嘉碧娜問。「我們一起旅行，又想到一家驛站旅館投宿。她一定會認為你這麼做是不適當的……更何況是我！」

　　這些話倒有點道理，公爵仔細地思考著。

　　突然間，他爆發出來，生氣地說：「為什麼妳不該死的把真相說出來？妳怎麼會這麼愚蠢、這麼天真地說我們已經結了婚？」

　　「我告訴過你，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嘉碧娜解釋。

　　「馬凱丈夫人肯定會告訴妳父親我們來過這裏了。」

　　嘉碧娜在床邊坐下來。「我想情形會是這樣。」她正經八百地說，「馬凱文夫人討厭我父親，而他也厭惡她。他說她是個大嘴巴──我想，她真的是！」

　　「那可真有助益。」公爵諷刺地批評。

　　「我想，」嘉碧娜不管他的話，又繼續說：「如果告訴她我們根本沒結婚，她一定會得意地寫信告訴爸爸這件事，讓他感到沒面子，因為他竟然有個行為不當的女兒。」

　　「沒錯，妳就是這樣。」公爵怒氣沖沖地說。

　　「另外，」嘉碧娜繼續說，忽略他的評語，「如果她認為我嫁了個公爵，一定會很不以為然，想必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更別說是和爸爸談起。」

　　這種推斷倒是個古怪的邏輯，公爵想。但同時也很為置身在這種情形中而感到驚慌。

　　「只要你一好起來我們就離開，」嘉碧娜安撫似地說。「等我到法國找到阿姨，並且和她住下來後，人們很快就會忘掉我的。更何況蘇格蘭離你在英格蘭的領地那麼遠。」

　　「這整件事實在太荒謬了。」公爵怒吼，「我覺得最好還是告訴馬凱文夫人真相。我要告訴她我只是順道送妳一程；而在昨天之前我根本沒見過妳。」

　　「我非常清楚馬凱文夫人，她不會相信那種故事的。」嘉碧娜反駁。「她一定會認為你誘拐了我，或者應該說，那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會在傍晚時，在馬車裏獨處的原因。她是那種愛往最壞的情形設想的人。」

　　「怎麼會有人只因為好心地讓一位老夫人搭便車，就惹來這種大麻煩？」

　　他真想把嘉碧娜抓起來猛搖，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恐怕連對她生氣的力量都沒有。

　　她坐在床邊，以憂慮的眼神望著他。他得承認，這種神色使她的眼睛看起來極迷人，但這對目前的情形一點助益也沒有。

　　因為他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嘉碧娜說：「你現在知道為什麼事情會愈描愈黑了吧？」

　　「我想這種情形已經是最糟的了。」公爵愁眉不展。「妳可真會損壞我的名譽，嘉碧娜，還有妳自己的。」

　　「我們的名譽現在還是純潔無瑕的，」嘉碧娜反駁他，「而馬凱文夫人正因為有位公爵前來，而高興得不得了呢！」她微笑，酒窩出現在嘴角。「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麼重要的人物，現在總算開了眼界。」

　　「真高興聽到妳這麼說。」公爵道。「也許妳的態度可以和善一點了吧？！」

　　「只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太呆板、乏味了一些，」她坦白地說。「在知道你也屬於那種體面人物之流時，對於你會認為那些滿佈塵埃的書很有趣味，實在令人無法相信。」

　　「我還以為妳不太認同坐在王位上的那些德國人，以及其下的那些貴族呢！」

　　嘉碧娜笑了。「那倒是真的。」她說。「不過那些揮霍、狂歡、賭博、舞會、派對等等一定非常有趣。」

　　「這些是誰告訴妳的？」公爵問她。「馬凱文夫人？」

　　「她的確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瞭若指掌，」嘉碧娜回答。「她甚至還知道你領地的面積，以及你父親在去世時留給你多少錢。」

　　公爵呻吟著。他知道這位忙碌的夫人一定會大肆宣傳她曾款待過華明斯特公爵，以及他的蘇格蘭新娘。

　　「我猜馬凱文夫人一定問過我們是在什麼時候結婚的吧？」

　　嘉碧娜的臉紅了。「我總是得想出一些事來告訴她嘛！」

　　「據我對妳那豐沛想像力的了解，」公爵說，「妳一定會毫無困難地編出一場婚禮、蜜月，以及曲折的求愛過程。」嘉碧娜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裏，並希望她能盡快忘掉我們曾經出現過。」

　　「我想她不太可能會這麼做，」嘉碧娜說，「而且我還沒有逃出蘇格蘭，我真怕爸爸會追上來。」

　　「那就正合我意了。」公爵道。

　　嘉碧娜躊躇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問：「你不會……把我送交……執法官吧？」

　　「我想，在這種時候做這件事，可能會使我沒辦法避開大眾的目光，我可不想冒險。」

　　「哦，太好了！」嘉碧娜高興得差點跌下床。「我想你在這次意外後也許會改變主意的。我一直在照顧你……真的。我本來大可以自己跑掉，不管你的死活。」

　　「除非我的兩個馬伕也在意外中死了，否則我想妳留不留下來是沒有太大分別的。」

　　「哦，別這樣說！」嘉碧娜跳起來。「不管怎樣，當時的情形真的很嚇人，如果我是你喜歡的那種無腦的甜心，一定就只會坐在那裏哭泣罷了！」

　　「那妳又做了什麼事呢？」公爵好奇的問。

　　「我爬出馬車，」嘉碧娜回答，「幫馬伕把你拖出來。我們看出你受了傷，而他們有好一陣子都不知要如何是好。馬匹陷在溝裏，馬車的輪子在空中搖晃，那簡直就像是一場噩夢！」她看到公爵在傾聽，於是繼續說：「我將你額頭上的血抹去，然後叫一旁不知所措的馬伕將燈籠左右晃動來求救，我也在一邊叫喊，突然一個正要回家的農人奇蹟式地出現了。」

　　「所以是他告訴你我們在哪裏的？」

　　「他說主屋就在附近，」嘉碧娜答道。「我在太遲了的時候才知道，這是艾華爵士和馬凱文夫人的屋子，否則我會讓你一個人進去的。」

　　「我才不相信！」公爵說。「妳一定很喜愛這種戲劇性的場面。告訴我事實，嘉碧娜。」

　　「嗯，老實說情形還挺刺激的，」她承認，「只不過我當時很擔心你的情況，大家似乎都在靠我發號施令。你的首席馬伕只會在一旁不斷地說：『爵爺會這麼做』以及『爵爺會那麼做』；不過我說：『既然爵爺現在沒辦法開口，我就是下達命令的人。』是我想到要用門板搬動你的。」

　　「為什麼他們得那麼做呢？」公爵問道。

　　「那個農人找來一些人，但他們卻沒想到要帶個什麼東西來抬你。他們本來說要再回去派輛馬車過來，但是天氣愈來愈冷，而你又躺在雪地上。」她微笑。「當然我有幫你蓋上毯子。我也想到那一點。」

　　「我看得出妳確實非常有謀略，」公爵同意。「我想妳一定很希望我會滿懷感激吧？」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個無腦動物。」嘉碧娜回答。「我只想說明一點，其他女人……那種你喜歡的依人小鳥……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是毫無用處的。」她輕蔑地說完，又繼續道：「話說回來，蘇格蘭人總是會隨機應變，而我就那麼做了。」

　　「所以我必須感謝妳。」

　　「你已經不再生我的氣了吧……有嗎？」

　　「我氣極了！」公爵回答，「不過以目前的情形來看，我是無計可施了。」

　　「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嘉碧娜坦白說。

　　「想通？！」公爵呻吟著。「這整個情況真是一點道理也沒有。但既然妳已經將我們陷入這一團糟的情況，我看除了一走了之外，也沒什麼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了。」

　　「我也正好有這個想法。」嘉碧娜滿意地贊同他的話。

　　※※※

　　隔天早上，馬凱文夫人來看望公爵。

　　他想，她真的是那種跋扈、愛說閒話的典型女人，他不喜歡這類人，也開始有點了解了嘉碧娜為什麼不說實話，而要說他們已經結婚。

　　馬凱文夫人極力向公爵表示自己很榮幸能為他效勞；在幾分鐘之內她就提及一長串他們都認識的人名，然後又以稍微不同的語氣對公爵挑選的新娘表示驚訝。

　　在她終於離開臥室時，又提醒嘉碧娜要好好照顧丈夫，幫助他盡快復原。嘉碧娜在她身後扮了個鬼臉。

　　「你知道她是哪一種人了吧？」她對公爵說。

　　「的確，」他答道。「我更加確定要接受她的招待，實在是最不幸的事了。」

　　「如果馬車是倒在驛站的旅館附近，這些事就不會發生了。」嘉碧娜遺憾地說。

　　「我想馬車不應該在任何地方發生意外才對，」公爵回答。「西曼是個經驗非常豐富的馬伕。不過當然啦，就蘇格蘭提供給旅人的這種路面，你絕對沒辦法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

　　「蘇格蘭的道路在大部分的季節裏都非常好！」嘉碧娜反駁他。「如果某個撒克遜人蠢到在冬季有風雪的時候才出門旅行，那就算發生什麼事也是他自作自受。」

　　「我是想這麼做！」公爵耐心地說，「但我可不太熱中有妳這個包袱纏住我。」

　　「我已經打算在一越過邊界後就離開你了，」嘉碧娜驕傲地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也不想待在不受歡迎的地方。」

　　公爵笑了，嘉碧娜在被激怒時就像一隻毛全豎起來的小貓。自己躺在床上沒人可以說話，實在愈來愈不容易對她生氣了。

　　他覺得她很會惹人發火，但同時卻也不禁對她所說的一些事情感到很有興趣。他發現她父親對她個性的形容極為貼切。她確實很固執、很衝動，但同時也擁有善良的心和機巧的智慧，有時她的話都還能在她離開之後的夜裏引他發笑。

　　「在僕人面前談話要小心。」她警告公爵。「他們已經和你的馬伕們交談過了，所以我們假裝已經成婚的事，連你自己的僕人都會感到訝異。」

　　「女僕們有問過妳這件事嗎？」公爵問道。

　　「倒是沒有。」嘉碧娜答道，「不過我猜得到會有什麼事發生。我告訴她們，這件事是絕對的機密，因為你還沒有將婚事向家族裏的長輩報告，如果讓他們預先知道了，是不恭敬的行為。」

　　「我可以看出這個結是愈來愈複雜了。」公爵愁眉不展。「西曼和克里蒙知道妳自稱為華明斯特公爵夫人當然會大吃一驚，他們很清楚我們是昨天才認識的。」

　　他可以預見有一堆解釋在等著他，甚至對自己的僕人恐怕也得大費唇舌。在醫生宣佈他可以自由行動的前一天，他就著手準備啟程的計畫了。

　　這一天他上樓去吃晚餐，頭上綁著繃帶，臉色仍然蒼白，不過嘉碧娜說他看起來很好玩。馬凱文夫人問了他一些出乎意料的問題，還好他應付得還不錯。

　　值得慶幸的是，艾華爵士只是專心地談論運動，而隔日的旅程也使公爵得以早早藉口告退，避免在女主人的好奇心之下，度過一個漫長的夜晚。

　　當他們回自己的房間時，嘉碧娜關上門，悄悄地低語：「她在懷疑！我敢說女僕們一定對她透露，馬伕們說我們沒有結婚。她問我我們是在哪個教堂結婚，至少問了十幾次，又問我父親是不是在場。我感覺得到，她現在一定認為我們是私奔出來的。」

　　「讓她去認為吧，」公爵忿忿地說。「我實在厭煩透了。我們明天就走，離開以後人們就不會再胡亂猜測了。」他停了一下才又說：「更何況，任何有頭腦的人對馬凱文夫人所說的話，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人們只聽信他們想相信的事。」嘉碧娜說，「而且他們熱愛緋聞。你不會不知道吧？！」

　　公爵清楚這句話是對的。但是他已經沒有心情討論這個問題。

　　「上床睡覺，嘉碧娜！」他尖銳地說。「妳需要好好地睡一覺，我已經吩咐他們在九點整出發。」

　　「第一天你可不能太勞累，」嘉碧娜說。「事實上我和西曼談過了，他說如果我們在途中過一夜，那麼隔天中午就會抵達柏威，他認為那是你上船的好時辰。」

　　「該死，妳就不能讓我自己計畫嗎？」公爵問。

　　「我還是你的看護，以及你假扮的妻子，直到我離開你。」嘉碧娜端莊地回答，「而如果你以這種粗魯的態度對這兩個角色說話，恐怕她們是會很吃驚的。」

　　她被觸犯的語氣使公爵感到理虧。「我道歉，嘉碧娜，」他說。「是因為馬凱文夫人令我不耐煩，而且我也很擔憂才會這樣。平時我不會這麼容易生氣的。」

　　「我原諒你！」嘉碧娜慷慨地回答。「晚安，爵爺。」她優雅地對他曲膝行禮，以帶笑的眼神望向他，又說：「你確定不要我晚一點來替你拍鬆枕頭嗎？」

　　「去睡覺！」公爵堅定地說著，將她推進那道相通的門，並將門在她身後鎖上。

　　他在晚餐時就注意到他們兩人的處境很危險。他很輕易就能想像她父親得知女兒在一位所謂她丈夫的公爵陪同下離開蘇格蘭之後，會有什麼反應。他也清楚自己的任何一位友人如果得知他目前的處境，一定會認為這是個大笑話。他一直不能不受打擾地過自己安靜的學術生活──

　　「來倫敦享受生命吧，德魯，」他在牛津認識的一位好朋友──弗萊得，對他說了不下數十次。「你再待在鄉下就會發霉了。」弗萊得甚至把倫敦的歡樂情景描述得栩栩如生。

　　「威爾斯王子會張閉雙臂歡迎你，」他宣稱。「殿下最喜歡公爵們圍繞著他；而漂亮的『塞浦路斯美女』們更是崇拜公爵。」他笑著看看公爵不解的神情，又說：「她們是由歐陸來的新『維納斯女神』，很快就會把你看了太多書，以致灰濛濛的眼睛擦亮。」

　　不過公爵還是拒絕了這些邀約。他有不喜歡社交生活的理由，但卻不想說出來。這也使他更難獲得自己想要的平靜鄉村生活。

　　嘉碧娜前一天嘲弄他有關對女人的品味，有某些部份倒是說得不錯。幾年前，他在作研究時認識了一位圖書館館長，也因而和他妻子熟識。瑪姬．布拉伽是一位安靜、吸引人、有教養的女人，大約比公爵大兩歲左右。她那柔弱、溫暖又謙和的舉止，使公爵在第一次看見她時就有了好感。

　　在她丈夫過世之後，公爵去拜望她並表達哀悼之意，發現她在學術上的知識比起丈夫毫不遜色。之後，他們開始一起合作，而因為她住的地方離公爵的家園只有七哩路，公爵也就愈來愈頻繁地去看望她，於是他們就開始有了來往。那是一種平和，甚至是沒有激情的關係，而所有身體上的接觸也都是她所要求，而不是他的需要。他喜歡她，能夠有一個人來和他談論喜愛的文學，是他的一大快樂。

　　公爵躺在床上，不禁想起瑪姬和嘉碧娜之間巨大的差別。他的情婦──如果說他和她之間的這種輕鬆關係，也算是一般的情人關係的話，可以這麼稱呼她──不太會不經思考就將要說的話講出來。

　　他從沒看過她有情緒激動的時候。事實上，他從沒見過她做出任何出乎意料或是驚世駭俗的事情。她一定不會贊同嘉碧娜的行徑，他想，她一定會覺得那是不可思議的事，她們兩個人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共同點。

　　而至於嘉碧娜對瑪姬會有什麼看法，公爵簡直太清楚了！他只希望瑪姬不會聽聞他在蘇格蘭所發生的事；因為瑪姬一定會因為他結了婚而沒有事先告知她而受傷。他想，自己要如何對她，以及其他的朋友們解釋，他根本就不想結婚，也絕不要和任何女人一輩子綁在一起。

　　一個年輕的男人會下定決心堅決不結婚實在是件奇怪的事。但是公爵有他的理由，雖然他從未曾向任何人透露過。

　　他告訴自己，他對於目前的狀況非常滿意，在那棟大房子裏並不感到孤寂；看到桌子那頭坐著個妻子，並不會使他更快樂；而沒有繼承人的事實，也對他不構成任何影響或困擾。

　　他決定保持單身狀態，這種生活是他要的，而且他也過得很愉快。他告訴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切事物都應付得很不錯了。

　　簡單地說，如果在華明斯特有任何能令他感到訝異的事，那麼一定就只有屋頂掉下來才行，但那卻是不太可能的事，因為他常常定期檢查、整修房子，這個機率恐怕只有萬分之一。

　　而他怎麼也料想不到，一趟平凡的蘇格蘭之旅，竟然會有這種不可置信的情形發生。他得想辦法跳脫出這個兩難的局面，不過他也清楚，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會依照嘉碧娜的要求帶她到邊界，不過在那之後一定要跟她畫清界線，讓她去自求多福。

　　他記得在意外發生前他正在想，讓一個年輕、天真的女孩孤身前往倫敦，又橫越海峽到法國去，實在令自己的良心過意不去。

　　或許他該為她找個伴護？但他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這麼一來，他會牽扯進這件事的。就算他找到一位年長又受人尊敬的女士伴隨嘉碧娜前往，還是需要解釋自己的身份，而且也得向嘉碧娜說明，她為什麼需要這麼一個人隨行。

　　「那不關我的事，不是我的責任。」他再次對自己說。

　　他想不通為什麼嘉碧娜衣服裏縫著母親的珠寶，獨自前往法國的情景，會使他這麼不安。

　　「現在的年輕女士們是很能照顧自己的。」他安慰自己。

　　腦中立刻又浮現嘉碧娜天真的眼神，以及一笑起來就會顯現在嘴角的酒窩，公爵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不要再去想那個女孩了！」他命令自己。「她為你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就照她的要求去做吧。在往倫敦的路上放下她，然後乘船回家去。」

　　這是正確的做法，他想，不論嘉碧娜有多煩人、自己的良心有多不安，他都要這麼做。

　　「我應該掉轉馬車，送她回『松雞與薊』。」公爵喃喃道。

　　他怎麼會鬼迷心竅地讓自己送她一程呢？

　　他找到的答案就是：他沒有認識過什麼年輕女人。雖然很難令人相信，不過公爵想不起來他有和任何女孩談過話，或招待過她們。

　　他不常舉行派對，而就算舉行，邀請的客人們也都是和他同齡的未婚男士。有時他的親戚來小住幾天，他得邀請朋友們來和他們認識時，他請的也都是年紀比他還要大的夫婦。

　　「你快要成為井底之蛙了，德魯。快快跳脫出來吧，」他可以想像得到弗萊得的叫聲。

　　「到倫敦來見見熱愛舞會和俱樂部的時髦人物吧！」

　　「我喜歡待在這裏。」公爵為自己辯護。

　　「那是不正常的！你一定會在三十歲之前成了個書呆子。」弗萊得會這麼回答。

　　公爵總是對他的話一笑置之，但現在，想到嘉碧娜說他呆板、枯燥、又乏味，他不禁懷疑他們兩個人說的才是事實。

　　「我過的是我要的生活。」他倔強地說，但是他發現自己的語氣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有說服力了。

　　他又在床上翻了個身。他想要趕緊入睡，因為他需要充足的精力來應付明天的旅途勞頓。

　　隔壁的嘉碧娜一定睡得很沉；她在睡夢中的表情一定很年輕、很天真。

　　隨即他嚴厲地告訴自己，她的表情對他而言根本毫無意義，他一點也不感興趣！

　　※※※

　　嘉碧娜出現的時候，公爵、艾華爵士和馬凱文夫人已經用完早餐了。

　　她像一陣小小的旋風一樣捲進餐廳，對主人行了禮，滿臉的抱歉。「我本來是想早起的，但卻睡過了頭，」她解釋，「在被女僕叫醒後，我又睡著了。真是糟糕！」

　　「妳應該叫妳丈夫叫醒妳，」馬凱文夫人說。「只要艾華爵士決定要起床，我就很難繼續睡的。」

　　她語氣裏那一絲狡詐意味使公爵清楚地明白，她的目的是想要知道，昨晚他和嘉碧娜是不是睡在同一張床上。

　　嘉碧娜一點也沒有發現女主人的好奇心。

　　「我在早上總是起不來，」她坦承，「不過我晚上都不太想上床！」

　　「據我所知，爵爺在華明斯特堡都不會太晚睡覺，」馬凱文夫人說。「事實上，爵爺沒有社交界瘋狂的作風，他的生活似乎很有規律呢！」

　　「的確如此。」公爵簡短地說。「如果您容許我告退，夫人，我得去看看是否一切都準備就緒。」

　　他離開餐廳，馬凱文夫人轉向嘉碧娜。

　　「妳的抉擇太好了，親愛的。妳可以在華明斯特享受平和、安寧的生活，而公爵也一定會是一位能信賴、倚靠的丈夫。」

　　「或許他並不像外表那麼呆板。」嘉碧娜不假思索地說，然後看到驚異浮現在馬凱文夫人臉上。

　　「我想，親愛的孩子，妳不是在說真的吧？」

　　馬凱文夫人眼中的光彩使嘉碧娜相信，她一定會對每一個遇到的人重複這句話，並且大作文章。

　　她一定會認為我是為了身分地位才嫁給他！嘉碧娜心想，但是說出去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她很快地吃完早餐，知道自己應該管緊嘴巴。

　　她離開餐廳，在通往前門的樓梯上看到公爵正在等她。和大多數的蘇格蘭房子一樣，主廂房都在一樓，寬大的石造階梯能容許三個人並肩走下，艾華爵士跟在他們後面。

　　「夫人，」公爵愉快地說，「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妳，我認為你們的房子迷人極了。在牆壁上我還看到一些很有趣的肖像畫呢！」

　　「我們很以這些家族收藏為傲，」馬凱夫人答道，「這位是對抗丹麥人入侵的酋長。」她以手指著一幅拙劣又極需清理的畫像。

　　「真是位傑出的人物。」公爵評論。

　　「這是我們的第一位男爵，當然是在詹姆士六世成為英格蘭的詹姆士一世後承襲爵位的。而這位是他的妻子，一個漂亮的女士，她生了十四個小孩，存活下來的有十個。」

　　「非常值得談論。」公爵喃喃道。

　　他們又走下幾層樓梯，然後馬凱文夫人說：「這位是我們最浪漫的祖先，以及她的丈夫。」

　　「怎麼說呢？」嘉碧娜問道，對於這個形容詞很感興趣。

　　「在四五年的暴動中，畫上那位馬凱文酋長和英格蘭人談和，保障了他那一族人的安全。」

　　「那位女士呢？」嘉碧娜感興趣地問。

　　「珍．羅斯是一位鄰人的女兒，被發現正在暗中窺探英格蘭人的軍隊。她被帶到城堡裏處以死刑。」

　　「然後呢？」嘉碧娜雙眼發亮地追問。

　　「就在她由審判的大廳被帶出去時，安格斯．馬凱文爵士，也就是酋長，被她的美麗迷住，而站出來說話。」

　　「他說了什麼？」嘉碧娜興奮地問。

　　「他說：『你們不能殺掉這個女人！她是我的妻子！』」

　　「那使她得救了嗎？」嘉碧娜問道。

　　「當然了，」馬凱文夫人回答。「英格蘭人已經答應安格斯爵士，保障他們那一族人的安全。」

　　「但是，難道英格蘭人沒發現，他們並沒有行過婚禮嗎？」

　　馬凱文夫人笑了。「真是的，嘉碧娜，妳該很清楚我們的法律吧！在蘇格蘭，只要在有目擊者時所宣稱的婚姻關係是完全合法的，當安格斯爵士說了那句話之後，他和漂亮的珍就已經是夫妻關係了。」

　　接下來是一片靜默，嘉碧娜感到公爵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我相信爵爺一定也知道我們蘇格蘭的習俗，」馬凱文夫人繼續聊著，「例如說，如果你和嘉碧娜在和我們住之前沒有結婚，那你們現在也已經毫無疑問地成為合法夫妻了。」

　　馬凱文夫人眼中有一絲惡作劇的光芒，似乎她也在懷疑事情的真相。直到抵達大門口前，嘉碧娜和公爵都沒有開口說話。

　　「再見，嘉碧娜，」馬凱文夫人說。「能招待妳和妳的丈夫真是愉快，我希望能在你們二度造訪蘇格蘭時，再盡地主之誼。」

　　「你們太親切了。」嘉碧娜喃喃地說。

　　公爵和他們先後握了手，也表達了謝意。然後他們爬上馬車，馬伕們為他們蓋上毯子，腳下也擺了熱熱的暖腳器。

　　西曼揮動馬鞭，開始了長長的旅程。

　　公爵沒有開口說話。嘉碧娜，由睫毛下望著他。

　　他的下巴出現稜角，嘴唇抿成直線，看起來非常嚴厲、非常生氣。

　　到後來她實在受不了這種沉默，便以細微得幾乎像耳語的聲音說：「我很……抱歉。」

第三章

　　公爵沒有回答。他正在試圖控制自己的脾氣。

　　在他的一生裏，他從沒有像現在一樣有想打人，或是激烈咒罵的衝動。他真不敢相信，堅決不想結婚的自己竟會胡裏胡塗地和這個根本毫不認識、而且又極度煩人的女孩成了夫婦。

　　怒火似乎使他周圍的一切事物都變成了紅色，他有一股衝動，想抓住嘉碧娜的肩膀用力地搖晃，直到她骨頭散掉為止。但是他腦子裏冷靜、理智的聲音告訴他，這麼做是無濟於事的。

　　現在發生過的事是無法改變了，他的妻子──華明斯特公爵夫人就坐在他的身邊。他激怒的臉孔僵硬又冷酷，使嘉碧娜嚇得不敢出聲。

　　她不太習慣看到人情緒激動的樣子。她的父親是一個冷峻的人，在她母親過世後，就只用單音節和她溝通，她的成長過程其實是很孤獨的，還好她的開朗和豐富的想像力，幫助她度過這些日子。

　　她父親的房子位於領地的中央，到最近的鄰居家都要三哩路。嘉碧娜只有年紀比她大的僕人可以交談，而其中一些僕人更是在她祖父的時代，就已經待在那裏了。嘉碧娜很想有人作伴，於是開始和幻想中的角色做朋友。正因為她很喜歡新鮮的事物，所以將每一件事都想像成一種冒險。

　　草原上颳起的強風在她的想像裏成為能夠吹走屋頂、使她在床上發抖的颱風；在她外出騎馬時，她會把自己想像成一位祖先，正要出征去和英格蘭人打仗；她回來時，會將自己想像成一位酋長的女兒，正要逃離維京人的魔掌，以免被俘虜至海的另一端。

　　她的父親希望她受到良好的教育，而她在唸書的餘暇也都在看書，但最使她感到興趣的書籍，卻是各種類型的浪漫小說。

　　她將自己融入書中每一位女英雄的角色裏，隨著她們的遭遇又哭又笑。有時當書中的角色因心碎而死時，嘉碧娜也會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然告終。

　　如果公爵知道她這種身歷其境的習慣，也許就會了解嘉碧娜誇張的言行，以及對戲劇性事物的愛好。

　　而嘉碧娜雖經過多種小說或角色的洗禮，卻沒有和一個激動又怒氣沖沖的男人，獨處在顛簸馬車中的經驗。

　　她想要解釋自己完全忘記這樣的結婚方式在蘇格蘭是被認可的。她是有聽聞過，在佈告上也有看過，但是當她在回答馬凱文夫人的問話時，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她只不過把它當成一時的權宜之計而已；這麼做只是為了解釋，為什麼她會和一個年輕男人出現在一輛傾倒的馬車裏。

　　嘉碧娜唯一一次認識男性、認識社交界的場合，就是前年。在她十七歲生日後的三個月，她父親帶她去參加愛丁堡的社交季。她以一位新人的身分受邀參加各種舞會和派對，那使她發現自己有吸引男性並受到愛慕的能力。

　　參加這類活動的年輕男士一向不怎麼出色。其實，在嘉碧娜看來，他們全很笨拙、無趣，又沒有什麼腦筋。不過對較年長的男士而言，嘉碧娜的美麗在其他女孩的古典美裏顯得特別出色，因此他們都極力表達自己對她的讚賞。

　　她父親對她看管很嚴。不過嘉碧娜仍舊帶著全新的自信回到家裏，她也了解到，生活並不一定如她一向所知道的那般平淡無奇，還有另一種生活是多彩多姿、令人渴望興奮的。

　　在愛丁堡之旅過後，她也比以前更會應付她的父親。她知道一個女人可以用各種誘哄、恭維的方式，使一個男人依自己的意思行事，於是她又勸服父親今年五月再帶她去一趟愛丁堡，她使他覺得這是他的責任。

　　而就在突然間，唐那爵士上門來提親了。

　　嘉碧娜很少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他是父親的朋友，常到城堡裏來拜訪，有時是來打獵，有時是在前往愛丁堡或拜訪其他友人的途中順道來訪。

　　她認為他是個呆板的人，而且簡直和父親一樣冥頑不靈。

　　這位爵爺在開口說話前有停頓的習慣，嘉碧娜覺得這個習慣實在惱人，因為她總是猜不透他到底有沒有聽到她的問話，還是只不過在想著該怎麼回答。她一直把他當成父親的朋友。有一天，在唐那爵士離開後，她父親──布魯斯爵士要她到書房去，她也很爽快地順從了，根本沒想到別的方面。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妳，嘉碧娜。」她父親清了清喉嚨說。

　　「是的，爸爸。有什麼事呢？」

　　「唐那爵士向妳求婚，而我也代妳答應了。」

　　嘉碧娜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的父親一定是在說一個不好笑的笑話。然後在她了解這件事之後，她恐懼地輕叫了一聲。「嫁給唐那爵士，爸爸？我根本連想都不願想！」

　　「我不想和妳爭論這件事，嘉碧娜，」她父親回答。「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他是一位最佳的丈夫人選，我知道他會照顧妳的。」

　　「但是他很老了，爸爸……老得不能娶我這種年齡的女孩子了。」

　　「那只是妳個人的觀點，」她父親回答。「妳常常會胡思亂想，嘉碧娜，而且我也曾對妳說過，妳太急躁、太衝動了，需要一位年長的人來保護妳。」

　　「我不要別人的保護！」嘉碧娜幾乎是用喊叫的。「我要嫁給我愛的人！這樣生活才會有意義。」

　　「不用說了，嘉碧娜，」她父親冷漠地說。「唐那爵土明天會再來拜訪，我要妳親切愉快地招呼他。並且再次肯定我的同意，說妳很樂意成為他的妻子！」

　　「我不要！我不要嫁他！」嘉碧娜踩腳，叫著。

　　「不許用那種態度對我說話，」他冷冷地說。「回妳的房間去，嘉碧娜，留在那裏直到妳想通為止。妳是個很幸運的年輕女孩，應該心懷感激才是。這件事就不必再討論了。」

　　「我絕不會那麼做的，爸爸！」嘉碧娜咬牙說。

　　「妳得照我的命令去做！」他答道。「我是妳的父親，妳得順從我。我不想再和妳說下去了。」

　　他離開房間，將門帶上，嘉碧娜無力而顫抖地跌坐在火爐前的地毯上。

　　她很怕父親，一直都很害怕。他總是令人無法親近，而在母親去世後更是變本加厲。不過就算母親還在世，也是沒辦法動搖他的決定。

　　聽到他的語氣以及臉上堅決的神情，嘉碧娜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反抗，到頭來仍是得走上祭壇，嫁給唐那爵士。

　　她絕望地用手指捂住臉龐。她要如何忍受？她怎麼受得了和一個討厭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知道唐那城堡，它是幢牆厚達三呎、荒涼、石造的建築，堡裏的房間陰暗又毫無生氣，簡直和地底的石牢差不了多少。

　　她想像唐那爵士的碰觸，不禁恐懼地顫抖著。他就像他的城堡一樣陰暗駭人，她覺得自己就算被關進牢裏、喊破喉嚨，也是沒有人會聽見的。

　　「我不能嫁給他……我不能！」她低語。

　　但是，隔天唐那爵士來訪時，她卻不能依自己的意願拒絕他。有父親在場，嘉碧娜只得垂下眼瞼，任由唐那爵士為她套上一枚大鑽戒。它原本屬於他的母親，嘉碧娜不得不注意到它實在需要清洗，而且戒台很重，樣式也很難看。

　　「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很快樂的。」唐那爵士在頓了一頓後才道。

　　「我女兒很害羞，」布魯斯爵士在看到嘉碧娜沒有回答後說。「閣下這麼看得起她是她的福氣，那是毋庸置疑的。」

　　唐那爵士低頭看著嘉碧娜蒼白的臉。她幾乎想要求他放過她，不要娶她。但是她近來發展出來對男人的直覺，使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並不是他說了什麼話。而是他眼裏奇怪的神色使她害怕，這種眼光比抱住她更使她畏怯。她當時才了解到，雖然她一直沒注意過他，但是他顯然和她不一樣。

　　她對他的看法不會有錯的。這種感覺就像在愛丁堡時的感受一樣──當男士將她的手握太久、在談話時靠得太近，或是在讚美的話裏帶了一絲挑逗的意味時。

　　雖然嘉碧娜對這種含意不甚了解，但卻也覺得很新鮮刺激。不過那是對年輕男士而言，在一位老得足以當她父親的人身上看到這種情景，幾乎使她作嘔。她有股想轉身逃離他身邊的衝動。

　　她父親帶唐那爵士到馬廄裏看馬，嘉碧娜得以獨處，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花了許多時間才將計畫付諸行動。本來她想要直接離家，前往愛丁堡找一位上個社交季認識的朋友，請求她讓她住一陣子。但是她又想到，父親一定會找到她，並將她帶回來，情況仍舊不會改變。在她和唐那爵士走進教堂前，她只會受到更嚴密的監視。

　　就在這時，她想起自己從小便喜歡的阿姨。嘉碧娜一想到這會多麼有意思，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付諸行動了！想到住在尼斯的阿姨，幾乎使她眼前浮現一道安全的圍牆，她的父親一定找不到她的。

　　雖然不能確定，但是嘉碧娜猜想父親一定沒有阿姨的住址，因為在母親去世之後，她就沒和他聯絡過了。不過她在嘉碧娜生日或聖誕節時都會寫信給她；在戰爭還沒有發生之前，禮物也會由法國寄來，這對嘉碧娜來說是非常興奮的經驗。

　　她收到過鑲珍珠鈕釦的薄皮手套；用最好的薄紗縫製的睡袍，綴著美麗的蕾絲花邊，手工更是精巧得令人讚嘆；滾紗邊的手帕，以及其他林林總總品味獨特的禮物，全都是女孩子在成長中喜愛的飾品。

　　「艾絲蓓阿姨一定可以了解，」她告訴自己，「我不能嫁給像唐那爵士那種人，不管他有多富有、多顯赫！」

　　她有種感覺，到了阿姨那裏，也許可以在法國南部找到一位她夢想中的年輕人。他一定是又英俊又開朗，眼中有光彩，不僅會稱讚她，還會告訴她他愛她。她想要找到一個人可以告訴她以前從未聽聞過的事情；她渴望受到愛慕；希望一直有人能對她說：「妳真漂亮！」這使她可以不斷感受到胸口那份奇異、令人喘不過氣的興奮心情。

　　但現在，她卻嫁了一個顯然很看不起她的人。嘉碧娜簡直不敢去想。她想要尖叫著說她根本不想發生這件事；想到未來會是怎樣的情況，她就快受不了了。

　　公爵不是她夢想裏的年輕男士。她想起公爵對她的想像力、自負、還有離家的不贊同態度，以及他那嚴肅、一絲不苟的苛刻，不禁使她覺得，命運真是開了她一個大玩笑。

　　她逃離了唐那爵士，但卻嫁了一個只比他稍微年輕一點，其他方面都沒有什麼不同的人。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嘉碧娜覺得滾動的車輪也在重複這個問題，一遍又一遍。然後她想到一個主意。「你覺得……」她大聲地開口說話。

　　公爵首次正眼看著她。嘉碧娜幾乎是立即地縮回馬車的角落裏。

　　他的臉因憤怒而扭曲著。她發現他不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鎮定、沉默的男人；這眼前一個憤怒得快發狂的人，眼神凌厲逼人。

　　「妳給我安靜！等到我有時間思考時我們再討論這件事。目前我不想聽到妳囉釀的聲音和愚蠢的意見。」他冷酷又乾澀地高聲說。

　　然後他轉開頭直視前方，嘉碧娜也陷入不安的沉默裏。

　　一直到了中午，馬車駛入一家驛站旅館的中庭前，他們都沒有說話。

　　公爵下了馬車，要了一間私人廂房，但是旅館已經客滿，而如果他們要用餐，也得在公共餐廳裏和其他客人們一起進餐。嘉碧娜可鬆了一口氣，她不必和他沉默地對坐，也不必再見到他的怒火。她的心情稍微好轉，尤其在發現自己已是飢腸轆轆時，心情就更好了。

　　菜單上有蘇格蘭魚肉湯、羊肉，以及可口的布丁；另外還有一些上等的起司，嘉碧娜帶著年輕人的好胃口吃得不亦樂乎。她注意到公爵只稍稍動過食物，他臉上帶著古怪的神情喝著旅館裏最好的葡萄酒，只不過這種酒比不上公爵平日所喝的那種品質。

　　她確切地感覺到公爵的頭一定在痛，一路上的勞頓使他覺得很不舒服。

　　不過他已經告訴過她要保持安靜，她只好命令自己嚥下衝到嘴邊的話，靜靜地坐著。她將注意力轉移到大廳中其他人們的身上，習慣性地開始想像他們身上會有什麼故事發生；她也不禁想到他們對她會有什麼想法。在這些穿著普通的牧羊人和商賈之中，她和公爵顯得特別引人注目。

　　在抵達後的一個小時之內，他們又再度出發。公爵的不適已經非常明顯了，他躺靠在馬車的角落裏閉上眼睛，但就算是在極度的疼痛中，他的臉色仍然顯得很生氣。嘉碧娜憂慮地偷望了他一眼之後，決定還是保持沉默的好。

　　他們又繼續這段彷彿永無止盡的路程，最後，在太陽西沉時，他們來到一幢一看就知道特別高級的驛站旅館。

　　老闆的妻子──一個約五十歲的婦人，在他們一出現時立刻就察覺他們的身分不同，她領著他們進入一間爐火燃得很旺的廂房，壁爐前有舒適的靠椅。

　　「我猜，為了您及您的妹妹，爵爺一定需要兩間臥室吧？」那婦人在很快地瞄一眼嘉碧娜的左手，發現沒有戒指後，對公爵說。

　　「是的，是的！那正合乎我們的需要。」公爵很快地回答。

　　「二樓剛好有兩間臥室，您們一定會喜歡的。」那婦人說。「請跟我來，小姐，我想您一定想在晚餐前梳洗一下，晚餐馬上就開始了。」

　　嘉碧娜知道鄉下人都在五點鐘吃晚飯，於是跟著老闆娘上樓，看到眼前是兩間漂亮的房間──低低的天花板、舒適的床舖，以及使壁爐能迅速燃起的煙囪。

　　熱水送了上來，嘉碧娜洗了臉、換過衣服，有些躊躇地沿著光滑的橡木樓梯走到廂房。

　　她注意到公爵已經換下旅行裝，穿著簡單的暗色外套，嘉碧娜覺得他看起來不像貴族，反倒令人想起某個行政長官。她出現時他正在喝白蘭地，看到她進來只是敷衍地站起身，她一走近壁爐伸出手烤火，他就又坐下來了。

　　「那位老闆娘認為妳是我的妹妹，」他停了一會兒才又說：「我想，在目前這種情形下，讓她繼續這樣假設下去會比較明智。」

　　嘉碧娜沒有機會回答什麼，因為門立即被推開，晚餐送上桌了。

　　這頓晚餐出乎意料的好。不像其他旅館裏常做的羊肉，桌上是柔軟的牛排、填塞了草菇的鴿子、火腿，以及公爵又取了第二塊的醃豬肉；另外在甜肉和各式布丁後，又有三種起司，最好的那種是羊奶製成的。

　　老闆又送上一瓶甜酒，公爵覺得它還算差強人意，在晚餐接近尾聲時，嘉碧娜覺待他的心情似乎有好轉的跡象。不過她不敢肯定；因為當他看向她時，眉頭還是緊鎖著，雖然他的臉不再怒氣沖沖，但是下巴的稜角以及嘴邊的冷意，仍使她慌亂不安。

　　晚餐終於結束了，公爵站起來，握著一杯酒坐到壁爐前。嘉碧娜有些緊張地在他對面坐下。

　　「現在，」他以帶刺的語氣說，「我們該為這種令人無法忍受的處境，好好討論了。」

　　「我……我很……抱歉。」嘉碧娜再次說。

　　「我得承認，」公爵說，「看到妳在撒謊之後還能表現得如此意外驚慌，實在令人不能理解。」

　　他仍然很氣憤，嘉碧娜心中一沉。

　　「我……忘記了那條……法律。」

　　「妳早就知道？」公爵問她。

　　「是……是的。」嘉碧娜說，「不過我從來沒見過周圍有人是採取宣稱結婚的。在告訴馬凱文夫人說我們已經結婚時，我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結果是慘不忍睹！」

　　「一定有……方法可以……使我們恢復……自由的。」嘉碧娜自言自語。

　　「也許有另一條法律可以使婚姻無效。」公爵建議，「還是妳也忘記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說，」嘉碧娜幾乎是哀求地說。「當她用那種奸詐的眼神望著我時，一時之間，我實在沒辦法想到別的解釋來說明我們為什麼會在一起，於是就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了。」

　　「妳確定妳不是故意的？」公爵追問她。

　　嘉碧娜有一陣子會意不過來，然後一股紅潮湧上她的臉頰。

　　「你真的以為，」她有些激動地反擊，「我想和你結婚？就算你是個公爵，但仍然不是我想嫁的那種人。你太乏味、太令人討厭了；更別提你的年紀已經那麼大！」她發覺公爵正藐視地看著她，於是更不假思索、沒禮貌地說：「就算你是公爵也沒有用，你仍然令人厭惡！我沒辦法想像會有任何女孩子想嫁給你！」

　　「好得很，我也不希望娶的是妳！」公爵生氣地接口。他一整天盡力控制的脾氣又回來了，他再也沒辦法克制地又說：

　　「一個惹人煩、衝動、又沒腦筋的小孩，不是我要娶的妻子。我敢向妳保證這一點！」他的
　　聲音很大，似乎在房間裏迴盪著。

　　嘉碧娜跳起來。「你竟敢那樣說我！」她的聲音和他一樣惱怒。

　　「聽聽真話對妳也許會有好處！」公爵吼回去。「我向妳保證，妳沒有任何值得自負的地方，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嘉碧娜發出半是憤怒、半是激動的叫聲，激動地跑出廂房，她將門猛烈地在身後甩上，使酒櫥裏的酒瓶碰撞出聲，掛在牆上的一幅畫也被震落到地面。

　　公爵站起身，但又坐了下來，落寞地盯著爐火出神。「生氣有什麼用呢？」他問自己。他們互相攻擊、指責，也改變不了合法成婚的事實。他沒看過有夫妻比他們更不和諧的。

　　嘉碧娜說應該會有辦法解決的，他希望真是如此。他會去找一位律師，聽取他的意見。

　　他可以預見一定會有一長串的會面和爭論，律師們會彼此爭執和對立。他對於這件事即將引起的注目感到驚慌，而且也可以想像到友人們的嘲笑聲；他們一定會樂透了！

　　「可憐的德魯終於被捕住了！」他們會這麼叫著。

　　想起從前他是如何厭惡結婚，而現在卻被一個從沒聽說過的蘇格蘭人綁住，真是令人無法想像！

　　「我能做的，就是保持尊嚴地面對它。」公爵對自己說。

　　他覺得有些慚愧，竟會失去自制，對嘉碧娜發脾氣。但是她說的話卻激怒了他，事實上，這些缺點他早就知道了，毋需她一再地刺激他。

　　「你太道學了！你的生活總是一成不變！你會變成一個怪物的！」

　　弗萊得和其他朋友一再地對他警告；而現在竟然連一個小女孩也這麼說。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公爵自問，但卻找不到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

　　酒杯已經空了，他走到酒櫥，拿出酒瓶想再倒一杯，發現酒瓶也是空的。他不耐地拉鈴，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老闆娘出現在門口。

　　「要妳丈夫再送一瓶酒過來。」公爵命令著。

　　「是的，爵爺。」那婦人回答，然後又譴責似地說：「一個年輕女孩在這麼寒冷的夜裏外出實在不好。她會弄濕腳的，而且外面也有一些閒人晃蕩著。」

　　公爵不敢置信地望著她，然後問：「妳是說我……妹……妹妹出去散步了？」

　　「我在幾分鐘前親眼看到她走到外面去的。」老闆娘回答。「爵爺，您不該允許她這麼做的。」她的語氣就像個奶媽在教訓大孩子沒有好好照顧小孩子一樣。

　　公爵站起來。「我去找她回來。」

　　他的毛領外套就掛在廂房外面。他在取外套時注意到，嘉碧娜常穿的那件暗色披肩已經不在了。

　　他打開旅館的門，一團冷空氣立即襲上他的臉，他發現白天轉弱的風又開始變強，外面非常寒冷。

　　他走上街道。這條街很狹窄，兩旁散佈著房屋以及打烊了的店；街道盡頭是一座禮拜堂。不遠處有幾個亮著燈的窗戶，公爵猜想，那裏一定是本地人喝酒的廉價酒店。

　　路面凹凸不平而且很滑。公爵沿著嘉碧娜可能離去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時之後，他看到黑暗中有兩個人影。

　　他望向他們，突然聽到嘉碧娜的尖叫聲……

　　※※※

　　離開廂房之後，嘉碧娜和往常一樣氣急敗壞地決定要離開公爵，再也不願見到他。

　　他一整天不和她說話已經羞辱了她，接著又對她發火，她再也無法忍受了。

　　她恨他！她根本不想再留下來讓他侮辱，沒有這個必要嘛！她只不過不巧碰上他，現在她就以同樣的方式離去好了，不管他們是不是結了婚，他們永遠不會再見面的。

　　她很清楚母親珠寶的價值，在換了衣服之後，她就把珠寶別在現在這件衣服裏了。她知道把它們留在臥室裏是很冒險的，在還沒有到達阿姨家之前，她不敢隨便和自己的財富分開。

　　她手袋裏還帶著那完整的十五鎊，在白天她都會把這筆錢放在手袋裏，晚上睡覺時才擺在枕頭下。她很清楚旅人在路上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甚至於在住宿旅館時，有些人仍會丟掉他們的貴重物品。

　　有生以來的第一坎，嘉碧娜覺得自己很獨立。以前她從來沒有處理過自己的錢，因為父親認為那是完全不必要的。

　　十五鎊對她而吉是個大數目，她同時也在想，母親的珠寶裏有很多的大寶石，應該也會值很多錢才是。這樣她就不至於兩手空空地去見阿姨了；也許是她身體裏的法國血統使她有這個想法吧──沒有人會喜歡負擔一個年輕女孩，不過若是她有能力自給自足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至少不用成為別人的累贅。

　　出了廂房後嘉碧娜就抓起披肩套上，戴上兜帽後，打開旅館的門走出去。和公爵一樣，她也感到刺骨的寒風，但是怒氣沖天的她已經不去在意這種瑣事了。她忘記要穿上旅行時穿的鞋子，現在她腳上穿的是一雙綁著帶子的絲鍛鞋。寒氣由地面上升，像一隻冰冷的手緊抓著她的腳踝。

　　嘉碧娜幾乎是用跑的逃離旅館、逃離公爵，起初她心中的怒火以及公爵可惡的聲音使她渾身發熱，支持她走了一整條街。

　　她經過禮拜堂，走向那延伸至黑暗處、看來似乎永無止境的路。突然，一陣粗啞的笑聲由路邊不遠的一扇窗戶裏傳出來。

　　門打開來，勾勒出一個穿著打褶短裙男子的身影。嘉碧娜想，那一定是個離開酒館的人，她望了望他就又繼續向前走了。

　　天空並沒有暗得看不清路；一彎蒼白的月亮爬上天際，而星星們也散發著美麗的光芒。

　　她沒走多遠就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傳來，一個聲音問道：「上哪兒去呢，小姐？」

　　她轉頭看著身後幾步遠的高大蘇格蘭人，決定不回答他。

　　他大步趕上她。「我問妳問題，」他說，「期望妳至少有禮貌地回答我。」

　　含混的語氣以及衝鼻的酒味顯示他喝了不少酒。嘉碧娜加快腳步，但是他的長腳立刻就趕上她的速度。

　　「妳可不可以給一個可憐的人幾便士，讓他買杯酒喝？」

　　「我想你喝得夠多了吧。」嘉碧娜回答。

　　「我才……喝了一杯，」他叫道。「唉！別那麼沒同情心！幫幫一個絕望的鄉下人吧！」

　　嘉碧娜停下腳步，想要趕快擺脫他的糾纏。

　　「如果我給你錢買酒喝，」她問，「你就不再煩我了嗎？」

　　「當然。」他回答，「我只要求能潤潤乾渴的喉嚨。」

　　嘉碧娜打開手袋。她記得裏面除了那十五鎊之外，她還由管家的錢箱裏拿了一個六便士，以及四便士的銅板。

　　她伸手在袋子裏摸索，突然間袋子被搶過去了。

　　「我現在就要，」他含糊不清地說。「我可不想等一整個晚上。」

　　「不！不行！」嘉碧娜想抓牢袋子，但是來不及了，他已經將它拿在手上。

　　她尖叫起來，那個人開始沿著原來的路跑走，他的動作好快，嘉碧娜根本追不上。

　　「停下來！停下來！」她叫著想跑的時候滑了一跤，跌到了又冷又硬的地面上。「停下來！」她又尖叫了一聲。

　　然後有個人將她拉起來，是公爵。

　　「那個人把我的手袋給搶走了，我的錢都在裏面。」她喊。「抓住他！請你抓住他！」

　　「我懷疑會有任何人能追得上他。」公爵回答。「妳為什麼自己一個人跑出來？」

　　「我想……離開。」

　　「妳真是誇張！」公爵說。「回旅館去吧！」

　　「但是我沒錢了，」她哀傷地說。「那個人把它搶走了。」

　　「誰叫妳三更半夜獨自上街。」

　　「我本來是要給他六便士的。」她喃喃自語。

　　公爵將她轉過身來面對旅館的方向，並用手環著她的肩，一起往回走，滑溜溜的地面使他們很難保持平穩。

　　終於回到旅館了。他們一打開門就看到老闆娘站在通道上。

　　她看了一眼嘉碧娜蒼白、憂傷的臉，就領著他們進到房裏。

　　「妳的腳都濕透了，」她責怪地說。「來，坐在火爐前吧，小姐，暖暖身子。我去拿點熱的東西上來，否則妳明天一定會著涼的。」

　　嘉碧娜順從地照她的話去做。她覺得有人脫下了她的披肩，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那雙絲鍛鞋早就被雪和霜浸濕了。這時她才覺得好冷，她想解開鞋上的帶子，但自己的手指好像沒辦法依她的意思活動。

　　「讓我來吧！」公爵說。

　　他在她身旁脆下來，幫她解開鞋帶。他脫下一隻鍛鞋，發現底下的絲襪也濕了。

　　「脫下絲襪吧！」他說。「否則妳肯定會感冒的。」

　　嘉碧娜服從地拉起裙襬，由膝蓋下的襪帶將襪子拉下。公爵幫她將襪子脫掉，然後又將注意力轉向另一隻腳。

　　他又解開另一隻鞋的帶子，嘉碧娜將襪子拉下，這時他突然感到一種溫暖又潮濕的東西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接著又是一滴，是她的淚珠。

　　他在脫掉另一隻襪子後把她的腳丫握在掌心，它顯得非常嬌小纖細，但卻像冰一樣寒冷；腳趾的尾端都凍成粉紅色了。他用力地搓了搓，之後又握住另一隻小腳。

　　「好些了嗎？」他問，感覺腳上的血液又活絡起來了。

　　「是的……謝謝你。」她細微的聲音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

　　「妳為什麼要跑走呢？」他問。

　　「你……你好……生氣。」

　　「我應該道歉，」公爵說。「對不起，嘉碧娜。我並不是有意要那麼兇的。」

　　「你……你是有權利……發怒。」她喃喃地說。

　　「不過我還是不應該說那些話。」他抬頭看她，他們的眼光膠著在一起。

　　她的眼睛漾著淚光，嘴唇在顫抖。他正想開口說什麼時，門被打開了，老悶娘走進房裏，捧著一個小銀盤，盤上有一個玻璃杯。

　　「這是妳的飲料，小姐。」她的語氣像個充滿權威的奶媽。「全部都要喝完，否則明天妳一定會渾身發熱地躺在床上，喉嚨都會咳啞的。」

　　她將杯子送進嘉碧娜冰冷的手裏，看著她喝了一小口。那飲料嚐起來甜甜的，有蜂蜜的味道。

　　「全喝掉。」老闆娘命令著。「我會送一個熱水袋過來，小姐。妳愈早上床愈好。」說完，她又走了出去。

　　公爵站起來。「是的，老闆娘說得沒錯，」他靜靜地說。「好好睡一覺之後，一切都會沒事的。」

　　嘉碧娜沒有答話，好像在盡力克制自己的淚水。她啜飲著熱飲料，直到杯自子空了之後，他將它拿走，放到桌上。

　　門開了，一個戴圓帽的女僕探頭進來。「太太說床已經暖好了，小姐可以隨時上來。」她關上門。

　　公爵微笑著轉向嘉碧娜。這是他今天的第一個笑容。「妳已經收到命令了！」他說。

　　「我想妳最好照著做。」

　　「好……好的。」她低語。

　　公爵轉身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聽見她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怎麼了？」公爵問。

　　「我……我想……我沒辦法……走路了！」她回答。「我覺得……有些……奇怪。」

　　公爵輕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蘇格蘭人都能暢飲威士忌呢！來吧，我送妳上床。」

　　他將她抱起來。她的身子很輕，頭虛弱地靠在他肩土。

　　「我想……我一定有點醉了！」

　　「如果是的話也好，可以使身子暖和些。」公爵答道。

　　他抱著她走出廂房，上了樓梯到她的臥房，溫柔地將她放在床上。

　　「換下衣服睡覺吧，嘉碧娜，」他說。「明天我們再好好計畫，今晚就不要想太多了。」

　　她抬起頭望著他，灰綠色的眼睛充滿擔憂。「我……我並不想要……惹……麻煩的……」她喃喃道。

第二部　第四章

　　遊艇迎著風向前航行，嘉碧娜從來沒想過船上會有這麼吵的聲音。風吹在帆上，以及繩索晃動刺耳的聲音、命令的叫聲、雜亂的腳步聲、船首衝擊著海面，以及綠色海浪拍打在船身的響聲，充塞在耳邊。

　　嘉碧娜從來沒出過海，她第一次感受到這是如此令人快活又無限刺激的事。她以前一直以為有著高高脆桿和大大風帆的船會在海面上安詳、平穩地飛掠而行，因此對於「海獅號」的嘈雜和搖晃有些措手不及。現在船己駛出柏威港，來到北海了。

　　她愉快地發覺自己並沒有暈船，不過乘坐公爵的遊艇航行對體力而盲，是一大考驗，不只維持平衡很困難，更要時常注意一不小心就會被甩落到地板上或是兩側的艙壁；在甲板上，更有被拋落海面的危險。

　　嘉碧娜沒預料到公爵的遊艇會這麼大、這麼豪華。高高的脆桿掛著巨大的帆，船上有四十名船員，公爵告訴她，這些都是經驗豐富的海員。

　　甲板下的艙房裝飾得非常舒服、精緻。嘉碧娜覺得這和公爵外表的樸實很難聯想在一起。柔軟的地毯、舒適的床舖、漂亮的靠椅，以及美麗的裝潢，使她覺得華明斯特宅邸一定比它的主人更令人印象深刻。

　　她告訴自己，不管她如何想，一定不可以把自己的意見或批評說出來。她很清楚他會發那麼大脾氣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他們意外的婚姻，更是因為她指責他時語氣中嘲弄的意味。她是應該受到他的尖銳批評的；她覺得自己丟掉錢正是上天的懲罰。以一個蘇格蘭人的特性而言，她對失去的錢仍舊不能釋懷。她慶幸自己明智地將珠寶別在衣服裏，而不是隨意放在手袋。它仍然是她不用受人施捨、獨立自主的保障。

　　公爵送她上床的隔天早晨，她有點不安地下樓到廂房。

　　她想，也許他還在生氣，或者看了熱飲裏的威士忌在她身上發揮功效之後，會更看不起她。見到公爵在她出現時微笑，著實使她鬆了一口氣，她覺得四周有陽光普照的感覺。

　　他們坐下來用早餐，公爵說：「我想過我們目前的處境，嘉碧娜，我認為只有一個方法能解決這個問題。」

　　「是什麼……方法？」嘉碧娜緊張地問。她恐慌地揣測他是不是決定將她送交執法官，
　　好送她回父親身邊。

　　「我想，」公爵平和地回答，「應該將妳送到法國南部去找妳阿姨。」

　　嘉碧娜驚訝地張大眼睛，然後以溫暖的聲音說：「你是說真的嗎？你要送我去找艾絲蓓阿姨？」

　　「我是那麼打算。」公爵回答。

　　「哦，謝謝你！謝謝！」嘉碧娜叫道，「今天早上醒來時我還在想，我可能無法如自己預料的那樣，可以獨自走完這趟旅程呢！」

　　「妳當然不能沒人陪伴就這麼做！」公爵說。「昨晚發生的事有可能再重演的。」

　　「我知道我那麼做是……很愚蠢的行為。」嘉碧娜怯怯地說。

　　公爵望著她，注意到她的睫毛在今天早晨看起來特別黑。也許這是嘉碧娜第一次對未知的世界感到害怕吧？他想著。以前她生活在父親的羽翼下，根本不知道一個單身婦女會遇到什麼意外的情況。

　　「我的計畫是，」公爵繼續說，「我們在柏威搭我的遊艇直接前往加萊，然後再由陸路到尼斯去。」

　　「聽起來很棒！」嘉碧娜說。「不過你真的不覺得我會太麻煩你嗎？」

　　公爵笑了。「恐怕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說。「我不能把妳丟在蘇格蘭，而且老實說，我怕繼續待在這裏還得面對一堆問題呢！」嘉碧娜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不過旅館的女主人昨晚倒為我們解決了一個問題。妳就以我妹妹的身分到法國去吧！」

　　「你沒有姊妹？」嘉碧娜問道。

　　「我是獨子，」公爵回答，「就像妳是獨生女一樣。」

　　「那當我們……到了我阿姨那裏……」嘉碧娜猶豫地問。

　　「到那時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公爵說，「也許我們會得到一個解決的好法子。由現在開始妳就是嘉碧娜．華明斯特女爵，那也是我將妳介紹給船員時會用的名稱。」

　　還好公爵的馬伕們不會見到「海獅號」上的船員，因為公爵已經吩咐他們盡快回華明斯
　　特去了。

　　雖然嘉碧娜猜想，「海獅號」的船長和船員們一定會為多了一位女客而感到訝異，尤其她還是公爵的「妹妹」，不過他們在見到她時，似乎沒有什麼異樣的特別反應。

　　公爵在稍後和嘉碧娜晚餐時解釋說：「這艘船通常是不搭載女客的。」

　　「為什麼呢？」嘉碧娜問道。

　　「坦白說，我覺得她們很令人受不了，」他回答。「女人們總是會暈船，而且會為了一點點的不適而大驚小怪。」

　　「你對女人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呢！」嘉碧娜道。公爵沒有立刻回答，她接著又說：「好吧，我代替你說了吧！我並沒有使她們在你的印象中改變多少。」

　　公爵笑起來。「妳的坦白真是令人無法消受，嘉碧娜。」

　　「你是說，我不能講出心中的想法？」嘉碧娜反駁。

　　「妳如果不講，那可就嚴重了呢！」他逗著她。

　　她發現他一上船之後，就放鬆許多了。他享受著大海的翻騰，也喜歡這艘速度特別快的遊艇乘風破浪的感覺。

　　她思索著，也許是因為航海很有挑戰性吧。他覺得生活乏味的原因是因為一切都太順利了。

　　她想起馬凱丈夫人曾提起公爵巨額的財富、他在華明斯特及其他地區的產業，她覺得公爵現在最需要的是甦醒過來；她一點也不曉得公爵的朋友們和她的看法完全一樣。

　　風吹拂著他的頭髮，他的臉也漸漸被日光曬黑、被強風添上幾許痕跡，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在馬車裏、坐在她身旁看書時的那種嚴肅、正經的模樣。

　　嘉碧娜原來希望他們在吃飯時可以談天，但後來發現那是不可能的。以他們前進的速度以及船身傾斜的情形來看，要好好吃一餐飯都不太可能了，更遑論是聊天。有時盤子會滑落到地面，或者由僕人手中飛出去──因為僕人常會站不穩而撞到艙壁。

　　「如果我們不練習用快速度抓住食物，」嘉碧娜說，「在到達加萊之前我們可能早餓死了！」

　　不過他們覺得這種情形也滿有趣的，因為肚子好餓，所以吃入口的食物也顯得特別可口。嘉碧娜好笑地看著碟子和盤子滑來滑去，而唯一可以喝到飲料的方法，就是在飲料一倒進杯子時立即一飲而盡。

　　白天的全神貫注使她在晚上一碰到枕頭時，立刻就睡著了。就算床並不是很舒服，不過只要有地方可以睡著而不會翻落地面，她就很感激了。

　　「我想，我對女人上船後的評價已經改觀了！」有一天公爵晚上臨睡前對她說。

　　「我沒有成為你的累贅嗎？」嘉碧娜問道。

　　「妳表現得非常好。」公爵答道。他語氣裏似乎包含了些什麼，嘉碧娜感到有些害羞。

　　「當心！」她警告他。「如果你太讚賞我的話，下一步我可能就會得意忘形地撞落一根桅桿，或者用指甲刀在船板上戳出個洞來。」

　　「我想我對驚訝已經有免疫力了，到時候可能已經見怪不怪了！」公爵微笑著說。

　　就在他話說完之時，船長的舵轉了個方向，嘉碧娜一個沒站穩就撲到他身上，手裏捧著的那杯茶盡數潑在他身上。

　　「妳是故意的吧？！」公爵扶住她，叫著。

　　「你說錯話了！」她說。「這是不相信命運的代價！」

　　「妳可真會嚇我！」公爵大聲道。

　　他收回手臂，嘉碧娜淘氣地望向他，覺得他眼裏好像有種不一樣的神情。嘉碧娜突如其來地感到呼吸困難，一種她不知道的東西緊緊卡住了她的喉嚨。她等著他先閉口。

　　「晚安，嘉碧娜」公爵粗聲說，不等她回答就逕自離開了艙房。

　　北風在船後吹著，送他們橫越海峽抵達加萊，速度之快使船長宣稱他們又締造了一個新紀錄。

　　「真捨不得離開海上，」嘉碧娜對公爵說。「但我也很興奮就快見到巴黎了。」

　　「妳會說法文嗎？」他問道。

　　「你是在侮辱我嗎？」嘉碧娜差點跳起來。「我告訴過你，我母親有一半法國血統，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堅持我要精通法文，把它說得和英文一樣流利才行。」

　　他們到達加萊的第一天晚上仍睡在船上。公爵帶著嘉碧娜一起上岸去僱馬車和馬匹，並計畫接下來的行程。

　　她聽著他和租車行的法國人交談，驚訝地發現他的法語說得很好。她覺得自己早該料想到的，他那麼博學，對語言當然也很精通才對。同時，她也聽出他的口音挺純正的，又會使用英國人通常不會的精確用字。

　　另外，她發現公爵也是一個討價還價的行家。他對馬匹懂得很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馬，對於旁人的慫恿不會妥協。

　　在辦完正事後，他帶著嘉碧娜來到聞名的「天使旅館」，它的主人是德西先生，也是公爵選擇的馬匹和馬車的擁有者。

　　「旅館的主人不僅有一個昂貴的馬廳，」公爵說，「更兼買賣和租賃馬車，以及替人換錢，傳問他已經用這種方式賺進五萬鎊了。」

　　「你怎麼知道的呢？」嘉碧娜問。

　　「戰前我常來法國。當時幾乎每個旅人都會住在『德西的店』，大家通常這麼叫它。所有的貴族都把這裏當成旅途的第一站。」

　　嘉碧娜感興趣地舉目四顧。

　　餐廳裏有八個剛渡海而來的英國人，她由他們的談話中斷斷續續地聽出，他們來法國是打算橫越歐洲到希臘去的。他們在用餐時很吵，不斷用英文及法文叫著：「酒！酒！快拿酒來！最好的酒！」德西先生親自安撫他們，並送上最好的佳釀讓他們高興。

　　嘉碧娜發覺這裏的食物很可口，公爵告訴她這是「本店特餐」──一道用新鮮蟹肉，以及其他一些她從沒嚐過的東西做成的。

　　她對「德西的店」評價很高，不過對加萊卻有些失望。它只是個小城，而房屋也大都低矮，看起來沒落又貧窮。不過她在加萊以及前往巴黎的路上發現，法國人不只看起來迷人，對陌生人也很親切；她從沒見過這麼和善且其有禮貌的人；他們的舉止是這麼優雅，甚至連乞討的人也不例外──

　　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子向公爵伸手乞討。公爵因怕他會再要求更多而拒絕了他，想不到這個男孩子鞠躬，很有禮地說：「對不起了，先生，祝您日安。」

　　這種情形實在特別。隔天，嘉碧娜和船長以及「海獅號」的船員們告別之後，意外地發現岸邊有一隊人馬在等著她。

　　公爵僱了一輛有篷馬車和兩匹看起來神采奕奕的馬，他打算親自駕車；車後有另一位車伕準備隨時接替。嘉碧娜驚訝地揚起眉毛看著旁邊的兩個侍衛。

　　「妳說希望我表現一下派頭的！」公爵的聲音有一絲趣味。

　　「這麼個大陣仗是因為我的緣故？」嘉碧娜問他。

　　「老實說，」他答道，「侍衛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在別人的土地上總是要小心一點，據說他們兩個都是不錯的射手。」

　　他們看起來的確非常英武，戴著白色假髮、尖頂的絨帽，身上套著顏色鮮豔的制服。嘉碧娜想，公爵一定不可能讓自己的僕人穿這種服裝，他會覺得那太過於華麗了。

　　另外有一個侍從是先行的人，他會先到每個目的地安排餐點，以及住宿的各項事宜。

　　他們終於出發了。公爵以純熟的技巧駕馭著馬車，嘉碧娜不由得崇拜起他的技術，也開始興奮地想著，這是一個大冒險之旅的開始……

　　他們駛過加萊的街道，街上的車輛還算不少。公爵告訴她，一般旅人都會挑選三種馬車來乘坐，它們分別是驛車、廂式馬車，以及公共馬車。

　　法國的驛車和英國的沒什麼差別。廂式馬車則比較大、比較笨重，能載十六個人。不過嘉碧娜發現這些馬車上所載的行李，比英格蘭或蘇格蘭馬車所載的都重很多。

　　和兩輛廂式馬車交錯而過之後，嘉碧娜有些驚訝地說：「拉車的馬好像很小，而行李也載得太多了，對不對？」

　　「尼爾遜爵士稱牠們是『老鼠馬』，」公爵答道。「妳會發現，雖然他們很迷人，但對動物卻是非常無情的。」

　　出了加萊城之後，他們又遇上一輛公共馬車，公爵告訴她，馬車的馬每十二哩路會換一次，這種公共馬車能搭載三十個人，一天能走一百哩路。

　　「妳應該慶幸我們坐的不是公共馬車，」公爵說，「它們通常很擁擠，設備也不好，而且還有在清晨出發的壞習慣。」

　　「我一直在想，他們的馬負擔太大了，」嘉碧娜嚴格地說。

　　「我同意妳的看法，」公爵回答，「但是我們也無能為力呀！」

　　到了城外，公爵有兩條路可以選擇。驛馬車走的路線得穿越阿貝山、比華斯，以及比蒙等地區。

　　「那條路上的旅館大都很差。」公爵說。

　　他選擇郵車走的路線。不一會兒他們抵達了第一個旅館，它的食物雖然不很精緻，但也差強人意。中餐和晚餐時見到的兩個老闆部非常殷勤有禮；四處所見也都是穿著不錯、很友善和氣的老百姓。

　　在他們留宿的那個旅館，他們享受了一頓公爵稱之為「典型的法國晚餐」。老闆首先端上湯及一盤魚，接著是配有黃瓜的鴨肉、番茄醬牛舌，以及小牛肉；餐後有甜肉、布丁、水果和糕餅當作點心。

　　在郊外的路上，嘉碧娜訝異地發現，很難看到男人們的蹤影；反之，處處可見被太陽曬黑的婦女在田裏工作。

　　「拿破崙仍然還沒有解散軍隊。」公爵解釋。

　　「但是我們解除了呀！」

　　「沒錯，我們是解散軍團了──削減了一半的海軍以及船隻。這樣做實在瘋狂。」

　　「瘋狂？」嘉碧娜問道。「你不會認為我們還會再打仗吧？我以為戰爭早就結束了！」

　　「我在加萊城聽說，現在英法兩國的外交關係非常緊張，」公爵答道，「等我們到巴黎後會聽到更多吧！」

　　「在休戰之前有那麼多人陣亡，」嘉碧娜低喊。「我不相信拿破崙還想再度和英國交戰。」

　　「如果他覺得有把握征服我們的話，他會的。」公爵說，「這一點是不容懷疑的。目前他最大的難題是要怎麼橫越海峽，攻打過來。」

　　「但是如果我們會再打仗，」嘉碧娜低聲說，「我就會生活在敵人的土地上了。」

　　「就像妳阿姨近年來一樣。」公爵接下去。

　　「但是她嫁了法國人，當然也算是法國人了。」嘉碧娜說。

　　這倒是真的，公爵想，沉默地繼續前進。

　　嘉碧娜以慣有的輕鬆心情認為，公爵的不安根本是不必要的。大家都在說，既然已經休戰，這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狀態就完全終結了。

　　在阿敏斯以及香特利這兩個地區，公爵發現，已經有人預測英、法兩國在一個月內會再度開戰。在五月的陽光下，路邊開滿了春天的花朵，溫暖的陽光使樹木們卸下了沉重的冬衣，一切是如此宜人，令人很難想像戰爭的可怕。

　　危機就像冬雪一般，被人們遺忘了。他們在五月十六日到達香特利，嘉碧娜試圖說服公爵在巴黎待幾天之後，再到南部去。

　　「我聽說它是非常美麗而有趣的城市。拜託……拜託讓我在離開之前看看它。」她請求著。

　　在前來的途中，公爵宣稱他們要盡快趕到巴黎，所以沒有讓嘉碧娜看沿途的城堡及教堂。她感覺他其實是在擔心政治情勢，而非想要及早甩掉她。

　　因為她的興致，他們造訪了香特利的「坎登王子園」。在革命之後，那些水道、瀑布和噴泉都荒廢掉了，但如今又經過重整。在樹叢中有許多美麗的鳥兒，嘉碧娜為所見的一切讚賞不已。

　　他們到達聖丹尼斯的時候，她說服公爵帶她去看保存著法國皇冠的「班尼狄金大教堂」。她對那頂金冠有些失望，因為沒有她想像中的華麗，不過鑲鑽石的佩劍和象牙棋子倒和她預期的一樣。另外，那裏還有一支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釘子、一個用釘死耶穌的那個十字架所雕成的耶穌苦像、一個裝著聖母頭髮的盒子，以及一根刺；僧侶們說，那是耶穌被釘死時，在他頭上所戴的冠上面得的。

　　「它們竟然可以被保存了這麼多年，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嘉碧娜興奮地對公爵說。

　　他並沒有用言語來粉碎她的想法，不過他嘴上的扭曲線條讓她知道，他並不真正相信這些紀念物是有根據的。

　　在進入人巴黎之前必須經過許多程序及關卡。路上圍著鐵門和藩籬，他們經過這些來到關卡，官員們檢查了馬車裏的各個角落，以及他們兩人的行李，搜查是否藏有違禁品。

　　官員們在檢查時，一大堆講著破碎英文的年輕人圍著他們，要求要當他們的侍從，並爭先恐後地送上前任雇主為他們寫的英文推薦函。公爵揮手要他們離開，他權威、高貴的氣度終於令他們不情不願地服從了。

　　「我們要到哪裏休息？」他們再度上路時嘉碧娜問。

　　「最好的旅館大都在法堡一帶，我已經派人先去我以前來巴黎時常住的地方安排房間了。」

　　公爵說得沒錯。這幢私人宅邸以前是屬於一個貴族的。一樓和二樓的房間讓嘉碧娜感覺好豪華。

　　公爵選擇住在私人的地方而不住旅館，使嘉碧娜感到很高興，這表示他已經答應了她的要求，會在巴黎待個幾天，甚至一星期呢！她在進到首都時就看到了很多個露天劇場，一路上也聽到小提琴、豎琴，以及鈴鼓的樂聲。

　　「巴黎的人瘋狂的喜歡跳舞，小姐，」香特利一個女僕曾對她說。「不管白天或夜晚一直跳個不停！巴黎人的腦子裏就只有那件事！」那位上了年紀的婦人以不贊同的生調說著，但對嘉碧娜這個年輕女孩而言，這是她沒有意料到的新鮮事。

　　她想要說服公爵帶她去跳舞，不過又覺得公爵一定會認為在大眾場所跳舞是件無趣的事。

　　他們才在房裏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嘉碧娜就驚訝地發現各種小販、商人們已經來敲門了。公爵僱用的公寓侍從，以及照應嘉碧娜的女僕，不停地在應付他們。嘉碧娜覺得，公爵可能會聽都不聽他們想說些什麼，就要他們走人。

　　她祈求地看向他，這時他才注意到她的服裝有多麼不合潮流。他一直沒有注意到嘉碧娜的穿著，現在他才想到，嘉碧娜由家裏逃出來時，不太可能攜帶太多東西。仔細回想起來，她似乎每天都穿著同一件衣服，每晚的晚禮服好像也都只有那麼一件。他突然了解這對女人有多重要──尤其是嘉碧娜。

　　他選了一個商人，堅定地對他說：「我要為小姐買六件時髦的禮服。一件必須要在晚餐之前完成，另一件要讓她明天早晨可以穿。」

　　嘉碧娜興奮地叫起來。「真的？你是說真的？」她問。

　　然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悄悄地將他拉到一邊，讓沙龍裏川流不息的人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我……我不能花太多錢，」她輕聲說。「我還不知道媽媽的珠寶能賣多少錢。」

　　「我訂的東西是送妳的禮物，嘉碧娜。」公爵答道。

　　她眼裏的光芒燦爛極了。「謝謝你！真是太感激、太感謝了！」她說。「我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樣式嗎？」

　　「這些人會隨身帶著圖樣的，」他說，「也許還有模特兒呢。我不希望懷疑妳的品味，不過我想和妳一同挑選。」

　　「當然好！」她同意地說。

　　嘉碧娜很快地進到自己的臥房，這幾個巴黎人抱著布料跟在她身後，並向她推薦最迷人的衣服樣式。令人不敢置信的是，那天傍晚她的晚禮服就完成了。

　　她懷疑它是不是早就做好的，不過不論如何，它卻非常合身。嘉碧娜今生第一次發覺，自己也有一副好身材。

　　她在蘇格蘭穿的圓裙早已經過時了。拿破崙的妻子──約瑟芬，引進了一種新款式，而且被時裝界的領導人物所接受。那是種輕柔的貼身禮服，裙子由高高的腰身直瀉而下，布料很透明，顯露出臀部的曲線，以及胸部起伏的線條；領口裁得很低，肩上的小蓬袖通常都飾以寶石和蕾絲邊。

　　嘉碧娜的禮服是織著銀絲的白薄紗，銀絲在她走動時會閃閃發亮；銀絲鍛帶綁在身後，腳上的鍛鞋也是和禮服相配的銀色。

　　一位髮型師將她的紅髮梳到腦後，一鬈鬈地垂下來，非常有希臘風味。她瞪著鏡中的倒影，不敢相信那個充滿魅力、迷人的陌生人，就是嘉碧娜．奇卡希。

　　公爵說要帶她出去吃晚飯，不知道他看到她時會怎麼說？她有點害怕公爵會嚇一大跳地要她在禮服上套件什麼，也許他會認為這樣子太暴露了。

　　女僕幫她打扮妥當後，嘉碧娜戴上母親的鑽石項鍊，又在手腕套上一個相配的鑽石手環。

　　「您的絲絨外套準備好了，小姐。」女僕說。

　　「我現在先不穿，」嘉碧娜回答。「我要讓我哥哥看看我的新衣。他在沙龍裏嗎？」

　　女僕到門外張望了一下，又回頭來報告：「爵爺剛離開臥室，小姐。他正在倒酒喝。」

　　嘉碧娜看了鏡中的自己最後一眼。「打開門，伊芙。」她命令著，走出了房間。

　　嘉碧娜進入沙龍，在門邊站定，等公爵注意到她的存在。當他由茶几旁轉過身時，她不禁訝異地輕呼一聲。「哦……」

　　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公爵沒錯，但幾乎換了個人似的。那件保守的黑外套、低低的領結，以及過時的髮型都消失不見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貴族公子──時髦的紈絝子弟似的人。他繫著流行的高領結，領子的高度剛好和下巴一般高，深藍色的燕尾外套襯托出他寬闊的肩膀，緊緊的香檳色窄身褲勾勒出他優美的下半身；他的背心上掛著一只懷錶，鈕釦閃著奪目的光芒。

　　「妳覺得如何？」嘉碧娜在輕呼過後似乎說不出話來，於是公爵帶著笑意問她。

　　「你看來……棒極了！」她喊。「我從沒想過你會這麼好看！太神奇了！」

　　公爵笑起來。「我真是受寵若驚！」他說。「現在換我來告訴妳，雖然我沒辦法說得像妳一樣動聽，不過妳看起來也非常不一樣。」

　　「你同意我的穿著？」

　　「當然！我應該早點告訴妳，法國的裁縫真像個魔術師，不是嗎？」

　　「確實如此。」嘉碧娜興奮地同意他的看法，「我們現在看來非常不凡，一點也不像漫畫裏的英國觀光客了。」

　　「我可不認為隱瞞我們的國籍有那麼簡單。」公爵笑著說，「不過毫無疑問的，妳現在就像個貴夫人了。」

　　「而你就像我想像中的一樣。」嘉碧娜說。

　　公爵的眼睛疑問地看著她。他們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一個僕人就打開門宣佈：「亞曼．狄恩菲子爵到。」

　　一個瘦削、黝黑的法國人隨著聲音進入房裏。

　　「亞曼！我正期望著你會在巴黎呢！」公爵愉快地叫道。

　　「我湊巧聽到你到達的消息，親愛的德魯。」子爵說。

　　他們兩人握了握手。子爵看向嘉碧娜時，公爵說：「我帶著我妹妹同行。讓我來介紹，嘉碧娜，這是我一位老朋友──狄恩菲子爵。我妹妹，嘉碧娜．華明斯特女爵。」

　　子爵有禮地鞠躬。「幸會，小姐！如果您是第一次來巴黎，我希望能有榮幸帶您四處參觀。」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裏。」嘉碧娜回答。

　　「那麼今天晚上你們兩位一定得和我用餐！」子爵說道。「我希望你們沒有別的節目，德魯。既然你是和妹妹在一起，我得告訴你，不論你願不願意，我都要帶你們去參加我嬸嬸為一位堂妹舉辦的舞會。你們一定得來，今晚會很有趣的。嘉碧娜女爵在我們這群平凡的巴黎仕女之中，一定會像顆星星一樣出色。」

　　「我不曉得今晚……」公爵開口說，嘉碧娜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打斷了他的話。

　　「拜託……我們去好嗎？」她請求著。

　　看得出來她極想去參加舞會，公爵在她的眼神裏軟化了。

　　「好吧，亞曼，」他說。「反正就算我拒絕你也不肯罷休的。你總是拖著我去參加一個又一個的聚會。」

　　「今晚我關心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娛樂，」子爵說。「你妹妹也在這裏，她得知道，巴黎就算被一個粗鄙的科西嘉人控制住，它還是一個迷人的城市。」

　　公爵笑了。「仍然擁護皇權，對抗執政者嗎，亞曼？還想推翻那位矮小的將軍？」

　　「我們的時代會來臨的！」子爵預測地說。「我們已經擬好計畫要擺脫那個自以為是征服者和時尚領導者的傢伙了，德魯。」他激動地說畢後，又加了一句：「你一定不會相信，不過拿破崙又建立了一套體制──大封新貴族。我們這些真正擁有法國貴族血統的人覺得，這真是一大恥辱！」

　　「今晚就不要那麼嚴肅了，」公爵說。「或許明天我們會樂意地站在你這邊，支持你對抗拿破崙。但現在我已經是又餓又渴，相信嘉碧娜也一樣。我們是急急趕路到這裏來的。」

　　「既然你們現在已經趕到了，那就不用再急著走。」子爵說。「你說得對，德魯。就讓我們只記住生活的喜悅，以及置身於全世界最美麗都市的快樂心情吧！」

　　嘉碧娜套上外套，公爵也披上一件在肩部襯著紅絲絨的披肩，然後他們走下高雅的樓梯，來到大理石砌成的大廳，一位男僕領著他們走到子爵的馬車前面。

　　巴黎，嘉碧娜覺得它充滿了對比、快速的生活步調、噪音以及各式各樣的活動。他們乘坐馬車經過莊嚴的大教堂、宮殿，以及一些華麗的屋宇，她猜想它們可能是屬於貴族們所有。

　　她看到塞納河上的大橋，以及宮殿裏美麗的花園，但也看到通往貧民窟和髒亂區域的污穢街道。有些商店夜晚時仍舊在營業，有些店舖外面放置著一堆堆腐壞了的各式水果，看起來似乎已經放很久了。

　　他們來到一家叫「伽斯．羅勃」的餐廳，子爵告訴他們，他已在這家餐廳預訂了一張桌子。

　　「你和我以前來過很多次了，」他對公爵說，「我建議在參加舞會前先在這裏吃晚餐。我相信你妹妹一定會喜歡這全巴黎最好的食物和酒的。」

　　如果嘉碧娜沒有對四周的環境看得太入迷的話，她就會在食物上多放點注意力的。不過要一下子吸收那麼多東西實在有些困難──優雅的法國婦女們戴著奪目的珠寶，裹在一襲襲透明的絲鍛衣服裏，讓人有在那層薄紗之下是空無一物的錯覺；男士們的穿著也是同樣的誇張，任何英國人一定都不敢穿得如此華麗矯飾。

　　但即使在一堆衣香鬢影中，公爵仍然顯得好出眾。他們到達會場後，她又再一次如此地想著。

　　女主人在沙龍門口迎接他們，嘉碧娜進到房間之後發現，在場的不只是昔日的傳統貴族，另外也有新得到頭銜的人──那些子爵非常不屑的人們。

　　但不論屬於哪個階級，仕女們都非常迷人，有典型法國式的活潑生命力，以及歡樂的氣質。

　　舞會已經在點起燭光的舞池中進行著，花園裏也有一塊懸掛著燈籠的地板，是附加的舞池。燭光使這個地方添加了幾許夢幻的感覺。

　　嘉碧娜並不缺乏舞伴，但卻因公爵沒有邀她跳舞而有一絲悵然，她寧願和他共舞，而不是其他的人。

　　子爵倒是和她跳過好幾支舞了，然後在深夜──或者該說是清晨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和子爵坐在一處涼亭裏，看著人們像天鵝般在舞池裏高雅地移動。

　　「告訴我一些關於妳的事。」子爵說。

　　他有種迷人的氣質，嘉碧娜覺得大多數女人一定都無法抗拒這種魅力。他的黑眼熱切地凝視著她，不過當他在讚美她時顯得如此自然熟練，嘉碧娜不禁猜想，它們可能並不十分由衷。

　　「你想知道些什麼？」她問道，暗中希望這個問題不會太突兀。

　　「有一件事倒是我極想知道的，」子爵答道，「那就是，德魯是獨生子，怎麼會突然跑出一個妹妹來？」

　　嘉碧娜僵住了。這是她沒預料到的事。

　　她在想應該如何回答時，子爵又繼續說：「妳可以信賴我。如果他不想公開這件事，我一定會守口如瓶的。」

　　「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嘉碧娜很快地說。

　　「我很抱歉，」子爵說。「只不過今晚在沙龍裏看見妳，心裏不禁在想……德魯總算知道他生命中缺乏了什麼東西；他總算要開始享受生活了！」

　　「你覺得他以前沒有在享受生活？」嘉碧娜不安地問。

　　「自他十五歲之後就沒有過。」子爵回答。

　　「發生了什麼事呢？」

　　「妳不知道？」

　　「不知道。」

　　「先告訴我妳的事吧！」子爵說。

　　「這……這是個……祕密。」嘉碧娜坐立不安。

　　「那我更要聽聽看了，」子爵答道。「我當然可以去問德魯，不過他若知道我竟沒有被他騙倒，一定會覺得很沒面子。」

　　「我……我不是他的妹妹，」嘉碧娜猶疑地說。「事實上，我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子爵顯然呆住了！如果嘉碧娜再世故一點，必然會因子爵對她身分的揣測而覺得受到侮辱。

　　嘉碧娜羞怯地告訴他事情的經過情形，以及以蘇格蘭法律而言，他們已經結婚了的事實。她說完之後，他鼓掌叫好。

　　「棒極了！」他說。「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奇蹟！德魯曾經發誓永不娶妻，但現在竟然發生了這件事，也許對他而言，這是個救贖也不一定。」

　　「說清楚一點！請你解釋一下你的意思好嗎？」嘉碧娜請求他。

　　「他從來不曾說起他的童年，也沒提過在他十五歲時發生了什麼事？」子爵問道。

　　嘉碧娜搖頭。「我只知道他決定不結婚。當他發現發生這種情形之後曾經非常、非常的生氣。」

　　「而現在他要帶妳去找妳阿姨，好擺脫妳？」子爵評論著說。

　　「或許我可以就這麼從他生命中消失，」嘉碧娜沉思地說。「只有蘇格蘭的馬凱文夫人知道我們已經結了婚。如果人家告訴她我已經死了，她也沒辦法的。」

　　「現在仔細聽我說，」子爵道。「德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我們在唸書時就認識了，他是我最喜歡的人。妳和我兩個人一定得將他救出來。」

　　「但要怎麼做呢？」嘉碧娜問道。

　　子爵帶著笑容望著她。「身為一個女人，妳還需要問這個問題嗎？」

　　「公爵很討厭我！」嘉碧娜說。「他發現竟然和我結了婚之後好生氣。我是他最討厭的女人，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妳呢？」子爵問道。「妳也不喜歡他嗎？」

　　「我覺得他又呆板、又乏味，而且有時候可以表現得很令人厭惡。」嘉碧娜很快地說。

　　然而，今晚公爵穿著那一身時髦筆挺的禮服，唇上帶著一抹微笑的高雅影像，卻使她猶豫了。

　　她抬頭迎視子爵的目光。「我剛剛……才了解到，」她低聲說，「我根本不認識他。告訴我他的事，將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第五章

　　「我遇見德魯，」子爵開始敘述，「是在伊頓學院讀書的時候。」嘉碧娜注視著他，聽他繼續下去。「我父親堅持要我受最正規的教育，他送我到英國去唸書，也鼓勵我邀請英國朋友們到巴黎來玩。」

　　「因此德魯就來巴黎了？」嘉碧娜問。

　　「來過許多次，」子爵答道，「我也曾到華明斯特，以及他在英格蘭其他地區的別莊去住過。」他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我們是很親密的朋友，現在回想起來，德魯不僅是我的好朋友，更像是我的兄弟一樣。」

　　「他也是這麼想嗎？」嘉碧娜問道。

　　「我一直如此認為。」子爵帶著笑容回答。

　　「你也見過他的父母了？」嘉碧娜又問。

　　「當然。」子聞答道。「德魯的父親很像他，迷人、親切、非常博學。」

　　「他母親呢？」嘉碧娜覺得這就是子爵所要說的關鍵了。

　　「德魯的母親是我這一生中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他回答。「她不僅有非常完美的古典美貌，更有一般英國女人缺乏的活潑及生氣……」他猶豫著找尋適當的說詞，然後又說：「當時我雖然還是個小男孩，但卻已經可以感受到她很多愁善感，並且很容易受人影響。」

　　「這是什麼意思呢？你指的是什麼？」嘉碧娜問他。

　　「我是在向妳解釋──或許也是在向我自己解釋──她離家出走的原因。」

　　「離家出走？」嘉碧娜驚跳起來。

　　「和一個比她年輕的男人私奔。一個紈絝子弟、聲名狼藉的貴族。她瘋狂地愛上了他。」

　　嘉碧娜兩眼直視著他。「德魯很介意這件事？」

　　「簡直是青天霹靂。我想，一開始他很難相信他的母親會真的離他們父子而去；就算在那件悲劇發生之後，他仍然不肯接受事實。」

　　「什麼悲劇？」嘉碧娜問道。

　　「華明斯特公爵夫人和拜頓爵士離開英格蘭時所乘坐的遊艇，在比斯克灣遇上狂風而沉沒了，兩人也不幸喪生。」

　　「好可怕！」嘉碧娜叫道。

　　「我認為，直到她死亡，德魯的父親還是一直相信，他的妻子終究會回到他身邊的。在所有的希望破滅之後，他就完全變了個人。」

　　「怎麼樣的人？」

　　子爵微笑。「可以說……變得和德魯現在一樣。」嘉碧娜沒有說什麼，他又繼續說：「一開始他極度的沮喪，雖然德魯沒有對我說什麼，但我相信他的日子很不好過，甚至還得預防他父親會想不開而自殺。」

　　「可憐的德魯。」嘉碧娜自言自語。

　　「在接受了現實之後，德魯的父親變得愈來愈沉默，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閱讀書籍。」

　　「就像德魯一樣。」嘉碧娜說。

　　「德魯一開始並沒有效法他父親。他那時不住在家裏而住在學校，之後我們又一起進了牛津大學，有一陣子他玩得很瘋狂。」

　　「我真不敢相信！」

　　「是真的，我向妳保證。」子爵堅定地說。「他時常飲酒作樂，也常賭博，而且就像我們其他人一樣，對女人很有興趣。」

　　嘉碧娜深吸了口氣。這是她沒想到的事。

　　「但是他對女人的態度和我、或其他人都不一樣。」子爵說。

　　「怎麼說呢？」嘉碧娜問道。

　　「我想，應該說他想傷害別人，」子爵回答。「似乎藉著讓女人心碎來達成對母親的報復。」

　　「我能夠……了解他的作法。」

　　「我也可以了解，但是那卻沒有使他覺得快樂一點。」

　　「不，當然不會。」

　　「在他的內心，他一直是個熱情、善體人意的人，」子爵說，「但在那段期間卻顯得難以相處、敏感易怒，而且有時還很殘忍。」

　　「他一定非常想念他母親。」嘉碧娜喃喃低語。

　　「我想，她離家的衝擊在德魯身上所造成的影響，一定比其他年輕男孩來得深刻，」子爵解釋說。「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們是很親密的一家人。」

　　「她怎麼會這麼做呢？」

　　「我也常在想這個問題，」子爵回答，「我想她一定是感到年華逐漸老去吧！她就像隻美麗的蝴蝶，熱愛生命，想緊緊抓住時光，盡情享受一切，不要留下任何遺憾。」

　　「所以她就墜入了愛河？」

　　「就像我所說的，她很易感。妳只看到現在的德魯，很難想像他有另外一面，但是我可以告訴妳，他是個很有感情的人。」

　　嘉碧娜的眼光飄向花園的另一端。「我從來就……想不到。」

　　「妳怎麼想得到？」子爵問。「妳只認識現在的他。但是我很肯定一件事，雖然他這些年來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克制著天生的情愫，但那並不表示他心中的火焰已經熄滅。」子爵停頓了一下，預言似地說：「有一天它會再度熱烈地燒起來。」

　　嘉碧娜陷入沉默。

　　子爵看著燈籠光線掩映下她那小臉的嚴肅線條，說：「我一直肯定，德魯目前的舉止只是假裝的。我喜歡的德魯，以及和我一起長大的那個人，正隱藏在他冷漠、無情、又令人煩悶的偽裝之下。」

　　「這是真的嗎？」

　　「我很肯定。」子爵答道，「那就是我張開雙臂歡迎妳進入德魯生命的原因，如果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那一定就是妳了！」

　　「他很厭恨我呀！」

　　「我很懷疑。」子爵接口。「我不禁要猜想，八年來德魯第一次改變穿著，是因為妳要他這麼做的。」他輕笑一聲又說：「那件讓他看起來像是去參加喪禮的黑衣服，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

　　嘉碧娜也笑了起來，然後解釋說：「他今天才改變的！他來巴黎時還是穿得像個長老教會的傳教士。」

　　「至少他是朝正確的方向踏進一步了。」子爵說。

　　「你還沒告訴我他是在什麼時候才由那快樂、不負責任、對女性殘酷的人，轉變成我在蘇格蘭遇見的那個清教徒的。」

　　「那是在我們由牛津畢業後，」子爵答道，「我想這時他才真正了解他母親傷害父親有多深。」

　　「那對他而言……一定很難受。」嘉碧娜喃喃道。

　　「我告訴過妳，」子爵繼續說，「德魯和他父親基本上是很相像的，老公爵緊緊依附著他的兒子，因為他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那是……可以理解的。」

　　「反正不論如何，德魯沒到倫敦和友人們一起，反而在華明斯特待下來了。」

　　「陪伴著他的父親？」

　　「沒錯，」子爵同意，「而無可避免的，德魯成了他父親的複製品。我曾經去看過他們一次，不敢相信他們竟然為了中古世紀某個文學觀點而一直談到凌晨，或是花費數天的時間來計畫改善莊園裏的一些小地方，它們根本可以留給農場的經理去解決的……」他猶豫著好像不知道要怎麼說。「他父親似乎打算用一些瑣事來填滿失落的空虛。」

　　「那是他唯一能夠做的事了。」嘉碧娜說。

　　「對老公爵而言是沒有關係，但德魯可是一團糟！」子爵告訴她。「他變得太像他父親了，一點也不幽默。所有朋友都覺得他煩悶乏味得令人難以忍受。」

　　「他還有一些朋友吧？」嘉碧娜幾乎是唉聲嘆氣地說。

　　「我永遠會是德魯的朋友。」子爵說。「過去幾年我被限制在海峽的這一邊，身為一個法國人，我無法到英國去。不過在戰前我有兩年沒到華明斯特去了，只偶爾有他的消息。這些年來，朋友們來巴黎時會告訴我他的事情，但都不是很令人興奮的消息。」

　　「我自己常常在想，」嘉碧娜說，「他需要的是改變；他必須要去爭取某樣東西，這樣才會由自己的牆裏走出來。」

　　「妳漂亮的腦子還挺有條理的。」子爵批評。

　　嘉碧娜紅著臉笑了。「我真為你的恭維覺得受寵若驚。」

　　「我是說真的，」子爵說，「而且我一開始也說了，妳是唯一能救德魯的人。」

　　「我很懷疑。」嘉碧娜回答，「不過我很感激你把真相告訴我。我以前一直不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

　　子爵嘆了口氣。「在法國，我們認為在每一個問題或難題之後，一定有一個女人。我們總是說『紅顏禍水』！」他伸手握住嘉碧娜。「我們也相信，如果某個女人造成傷害，就得由另一個女人來治癒它。現在就全看妳了，嘉碧娜。」

　　「我會盡力去做，」嘉碧娜保證道，「但是我不會在他身邊待很久啊！」

　　「我想我們兩個人得試著說服德魯多待幾天。」子爵建議說。

　　嘉碧娜的眼睛亮了起來。「你能辦到嗎？」她問，「我想去看好多東西！這個迷人又刺激的城市裏有那麼多事可以做，人們都好快活似的！」

　　「聽妳這麼說真使人欣慰。」子爵說。「好多你們國家的人都在醜化我們，聽到不同的意見真是高興。」他舉起他仍然握著的手送到唇邊。「我們得回去找德魯了，」他說，「否則他會懷疑我是不是對妳不懷好意。我可不願意和我最要好的老朋友決鬥。」

　　「我認為就算你真的對我有意思，他也不會在乎的，」嘉碧娜低聲地說。「我想他一定很高興可以擺脫我。」

　　「我可不敢那麼肯定！」子爵答道。「而且妳也要確定，如果妳離開他，他會比現在更想念妳才行。」

　　「我現在最關心的事，」嘉碧娜說，「就是你一定得說服他在巴黎待下來。拜託！請你盡量去嘗試。」

　　「我一定會的，為妳、也為了我。看到德魯又重溫我們年輕時的快樂時光，實在太開心。」他輕笑起來。「我不能告訴妳我們做過什麼瘋狂的事，以及我們對將來的計畫，但那真的是很有趣的回憶。只不過那時我們都沒有想到，我們兩國竟會發生戰爭。」

　　「戰爭！」嘉碧娜顫抖了一下。「我有種預感，我們找到德魯時他一定正在談這個。」

　　他們走回屋內，正如嘉碧娜所預料，德魯正在餐廳裏和一些年輕人談話；當他們走近，聽到「拿破崙」三個字時，嘉碧娜就發現自己料中了。

　　「我還在想你們兩個到哪裏去了。」嘉碧娜和子爵加人他們時，公爵說道。他的語氣並未顯示出有任何興趣。

　　「你準備要走了嗎？我的馬車就停在門外。」子爵問道。

　　「我想我們兩個人都累了，」公爵回答。「這真是漫長的一天。」

　　「不過也很有意思。」嘉碧娜很快地說。

　　「明天還會更有趣的，」子爵保證。「讓我先送你們回去，明天早上再去拜訪你們。」

　　「要做什麼？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問的話。」公爵問道。

　　「例如去觀光。」子爵回答。「你妹妹一定得看看特利佛里花園、聖母堂，當然還得見見我們官架子十足的執政官──拿破崙。」

　　子爵提到拿破崙時，聲音變得很尖銳，公爵似乎故意要逗他，說：「我倒真想看看他，不論你對他有多不屑，但他畢竟是革命以來獨力統一法國的人物。」

　　「並不真的完全統一了！」子爵反駁。

　　「不，不是全部，」公爵更正，「但也差不多了！雖然你們的統治者在我們看來是個軍事獨裁者，但是法國人民卻將他視為對抗教會、貴族，以及外國人的唯一防禦力量。」

　　「我不想和你爭執這個，德魯。」子爵說。「你就像其他來到巴黎、被那個粗俗的科西嘉人迷惑的白癡一樣，只會說些荒唐的傻話。我只能告訴你，試著在法國住下來，然後再來談你對他的感想吧！」

　　「我現在比較關心的是，」公爵以不同的語氣說，「似乎和我談過話的人都認為，還會有敵對的情形出現。」

　　「我一點也不驚訝。」子爵答道。

　　「我剛才聽說，」公爵接下去，「我們的大使──惠喬其爵士，已經回英國了。」

　　「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子爵懷疑地說。「過去一個星期有不少流言傳出──有人說他要走，然後又不走了；或者說他已經走了，但又有人將他請回來。」

　　公爵笑了笑。

　　「你所聽說的事，也許是某個希望英國為我們嬴這一場仗的人編造出來的。」

　　「希望真是這樣，」公爵說，「如果不是的話，嘉碧娜和我就應該盡快回家才是。」

　　「明天我們就可以確定了。」子爵安撫似地說。「我有許多和拿破崙很親近的朋友，雖然我自己是不太會那麼做，但至少這些朋友可以提供一些消息。」

　　「那麼我們今晚就不用擔心太多了。」公爵下了結論。

　　他們向主人告別，子爵陪他們走到他那輛用兩個馬伕駕駛的高貴馬車邊。他們坐上馬車開始往回走，公爵和子爵談著往事，以及年輕時一起參加過的派對活動。

　　馬車突然停下來，嘉碧娜發現這裏並不是他們住的地方，而是一個通往舞會場地的花園人口，他們的目的地還沒到。

　　公爵訝異地望著窗外。

　　「你還記得這稟嗎，德魯？以前我們常常來的，那時它叫做『國王花園』。但隨著時代的改變，它的名稱也改為『自由花園』了，不過仍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子爵說。

　　「哦！我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進去待一會兒？」嘉碧娜請求著。

　　子爵帶著笑容望向公爵。「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可以的。就看德魯的意思了。」

　　「我相信嘉碧娜一定很想看看我們度過年少時光的地方。」他說。

　　嘉碧娜歡呼著，在僕人一打開馬車門時，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去。

　　燈籠將花園照耀得和白天一樣亮，人們坐在擁擠的桌邊飲著酒，看著舞池裏的人群。

　　會場裏十分喧嘩，四處都有交談、歡笑，甚至是尖叫、歡呼的聲音。但是卻沒有讓人感到突兀或組魯，只是活潑、愉快的表現罷了。嘉碧娜雙眼發亮地聽著、看著，覺得這是她今晚最興奮的時刻。

　　舞池裏的人們開始跳起華爾滋，在這個花園裏，華爾滋的節奏快得令人目眩神迷，一對對舞動的人影像是在地板上飛著，大家顯得愉快又疲累不已。

　　子爵點了兩瓶酒。酒很淡，比他們剛才在舞會上喝的還差。但嘉碧娜不禁想著，這裏的氣氛已夠醉人的了，有沒有酒都一樣。

　　她看了一陣子，然後在另一首華爾滋舞曲響起時，將手放在公爵的手臂上。

　　「拜託，和我一起跳舞好嗎？」

　　他驚訝地看著她，有好一會兒她覺得他可能會拒絕。

　　「以前你對這種輕快的舞步很在行的，德魯，你的腳不會是生鏽了吧？」子爵說。

　　「也許我得確定一下。」他說著站起身，帶領嘉碧娜進入舞池。

　　她本以為他的舞步會很僵硬、笨拙，但是出乎意料的，他卻跳得令人訝異的好，比舞池裏任何一個人都來得優秀。他將她擁緊一些，這使她更容易跟上他的舞步。他們跳得就好像在一起練習過上百次一般熟練。

　　他讓她在舞池裏旋轉著，她笑望著他，感到這是自己一整晚最快樂的時光。雖然四周嘈雜的聲音讓人很難思考，但是嘉碧娜還是興奮地注意到，他們無疑是會場中穿著最考究、舞姿最出眾的一對。

　　他們回到座位上時，子爵拍著手說：「太棒了！」他叫道。「教你跳舞的人肯定會以你為傲，德魯。」

　　「我想我們得走了。」公爵說。

　　「我們改天可以再來嗎？」嘉碧娜祈求地問。「這裏好有趣，是我這一生到過最好玩的地方。」

　　「巴黎到處都是這種好地方，」子爵說。「妳得說服德魯帶妳去親自體驗一番。他是最知道哪裏有得玩的人。」

　　公爵沒有回答。

　　子爵一路上逗著公爵，直到馬車停在「法珀．聖吉曼」之家時，他說：「明天見了，小姐。我會一直期盼著的。」

　　「我也是！」嘉碧娜愉快地說。「謝謝你讓我玩得這麼開心。」

　　一位疲倦的僕人在他們身後將大門關上，嘉碧娜和公爵走上那奢華的石砌樓梯，來到客廳。

　　「今晚真是有趣。」她說。

　　因為公爵沒有反應，她對他的沉默有些慍怒了。

　　「我很成功！真的！有幾個極英俊的法國人還想親吻我呢！」她又說。

　　「我想妳一定讓他們如願了？」

　　公爵的聲音裏有一絲怒氣，嘉碧娜警覺地回想起子爵對她說過的話，了解到公爵也許認為她的行為正和他母親以前一樣。

　　她看見他蹙著眉，於是很快地將雙手伸向他，祈求地喊著：「不！不是的！我說的不是真的！」

　　「妳在撒謊？」公爵問道。

　　「是的，」她答道，「或者應該說……我太誇張了。只有一個舞伴在跳舞時說他想……吻我，因為我看起來就像個第一次參加舞會的孩子。」她說得很快，語氣也因為自己得做這個解釋而顯得有些顫抖，她覺得困窘不堪。

　　公爵好像還是皺著眉。

　　「我只是在自吹自擂，」她說。「拜託不要生我的氣吧！」

　　「真想不通妳為什麼要用這個謊話來騙我？」公爵譴責似地說。

　　嘉碧娜微微側過身子。「我們在舞會時你都沒有邀我跳舞，」她說。「我只是想……讓你讚美我，說我看起來……不錯。」

　　在一陣沉默後，公爵說：「我不知道妳會在意我的評價。不過如果要我說的話，我認為沒有人比得上妳的美麗。」

　　嘉碧娜轉過身來面對他，眼睛張得好大。「真的嗎？你是說真的？」

　　「我從來不會言不由衷。」公爵平靜地說。

　　然後他離開她身邊，橫過沙龍走向他臥室的房門。

　　「晚安，嘉碧娜。」他用不帶感情的聲調說完，將門在身後關上。

　　嘉碧娜站著看了那扇門好一會兒。就在這個時刻，她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他了！

　　※※※

　　女僕雖然在九點鐘時替她送過熱巧克力了，但是嘉碧娜的睡意仍然很濃，她到很晚才起床。

　　她送了個口信告訴公爵，她不會和他一起吃早餐。然後慵懶地起身，欣賞自己的新衣，女僕告訴她，這件衣服是在早晨八點送來的。

　　「裁縫們趕了一整晚呢，小姐。」女僕說，「他們還保證晚一點會再送件晚禮服過來。」

　　「我看，如果是在倫敦就沒這麼快了。」嘉碧娜說。

　　「巴黎的人比較窮，」女僕簡短地回答，「公爵昨晚下的訂單對那些沒有什麼顧客的生意人而言，不當是上天賜予的意外之喜，更何況他們還可以收到現金。」

　　「公爵已經付過錢了？」嘉碧娜問道。

　　「是的，小姐。」女僕回答。「貨品一送到，公爵就付錢了。小姐，我敢說這是很受歡迎的做法。有些貴族的帳單真是堆積如山，生意人還會因為這些債務遲遲要不回來而破產呢！」

　　「我也不喜歡欠人家錢。」嘉碧娜說。

　　她很高興公爵在付錢這方面也和其他方面一樣一絲不苟。昨晚她上床時一直在想他，以致難以成眠──

　　「這會是真的嗎？」她問自己，「我會愛上一個討厭我，而且又覺得我很煩人、又會惹麻煩的人嗎？」

　　她發現自己在子爵對她說明公爵之所以會如此孤僻的原因之前，就已經深受他的吸引了。她為他在母親離開時所受到的傷害及不快樂感到哀傷。因為她記得在母親去世時，她身受的痛苦，就像是陽光由生活裏消失了一樣。

　　但是公爵夫人想要追求生活樂趣的渴望也是可以理解的。嘉碧娜覺得那一定很刺激，公爵夫人在有一個幾乎成年的兒子時，竟會再受到男人的吸引，而他竟會為了她，打算和她遠走天涯，一輩子住在國外。

　　嘉碧娜了解，要一個英國男人放棄自己的國家和一切熟悉的事物是很難的，甚至比女人還要痛苦。因為男人的生命是建築在運動、社交，以及自己的產業、家族之上的。而拜頓爵士卻為了一位比自己年長的女人，而放棄了這一切。

　　但同時，華明斯特公爵夫人也犧牲了自己的兒子。

　　「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嘉碧娜問自己。

　　她幾乎可以感受到當年德魯心中的痛苦。就像子爵說的，那一定如青天霹靂一般突然。孩子們通常都沒有料想到自己的父母親也是有七情六慾的人，一樣會有喜怒哀樂。也都以為做父母的人似乎不應再為情慾激動才是。

　　對德魯而言，知道母親將她追求的愛情放在丈夫、家庭和榮譽之前，可能會更令他難以忍受吧？

　　像往常她看到或聽說了一個故事一樣，嘉碧娜將自己化為故事裏的角色，設身處地地感受他們的情緒。她想像到公爵夫人的猶豫不決，以及做好決定之後內心的痛楚；同時她也感受到德魯受到的傷害，以及他那段難挨的灰暗日子。

　　「我得幫助他。我得設法使他快樂起來。」她自語著，帶著他身穿新衣的優雅影像睡著了。

　　※※※

　　她穿好衣服，女僕在把她的頭髮梳成新流行的樣式後說：「小姐，請容我告退，去送咖啡過來好嗎？已經十點多了，我想妳和公爵一定準備要喝咖啡了吧？」

　　「確實如此。」嘉碧娜說，「錯過了早餐，我現在好餓。也幫我送個奶油蛋捲來好了。」

　　「是的，小姐。」女僕回答。

　　她離開房間，嘉碧娜將頭髮略略整理完畢後，仔細地欣賞這件新衣優雅的線條。

　　它是用綠色絲鍛裁製而成的，非常簡單大方，綠絲鍛蝴蝶結使它看來時髦又高雅；衣服下襬也綴有層層蕾絲，蓬蓬的衣袖用的也是同樣的質料。

　　在白天的光線下它顯得十分透明，嘉碧娜不禁想著，如果她父親以及在蘇格蘭的親友們看到她的模樣，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她相信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

　　當她正在為這個想法發笑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妳沒去多久嘛！」她轉身面對女僕。驚訝地看到子爵站在那裏。

　　「早安……」她開口說。

　　「快！」他急促地打斷她的話。「帶著妳所有的錢和珠寶，別的東西丟下，妳得走了！」

　　「走？」嘉碧娜重複他的話。「什麼意思？」

　　「英國和法國宣戰了，」他答道，「拿破崙下令要逮捕國內所有的英國遊客。」

　　「這不可能是真的。」嘉碧娜跳起來。

　　「是真的。士兵們已經要來送妳和德魯進牢獄了。」

　　嘉碧娜由洞開的房門看見公爵正由自己的臥房裏走出來。

　　她抓起前一天買的那條絲被肩，並提起裝著母親珠寶的袋子──她前一天晚上才將它藏在衣櫥上面，現在又得提出來了。

　　「快點！快點！」子爵催促著。「他們隨時會到。」

　　嘉碧娜跑進沙龍。

　　公爵正站在房間中央，她不及細想地將手塞進他的手掌中尋求保護。

　　「不用擔心，」他以平穩的音調說。「亞曼會救我們的。」

　　「我只能祈禱我真的可以了，」子爵說。「跟我來！」

　　他離開沙龍，嘉碧娜和公爵跟著他。

　　她訝異地發現他們沒有下樓，反而上了樓梯到了五樓的閣樓，子爵打開角落一間看來很久沒有人跡、充滿灰塵的小房間。

　　這個房裏堆滿古老的箱籠、破碎的瓷器，以及斷了一隻腳或扶手的椅子。藉著天窗透進來的光線，嘉碧娜看到有把梯子斜靠在一面牆上。

　　子爵和公爵將它扶正，並將房門鎖上。

　　「他們會先搜查房子的其他部分。」子爵說，「不過我只比他們早到幾分鐘，我坐馬車來這裏找你們時，看到他們正往這個方向行進。」

　　「希望他們不會把我們的失踪和你聯想在一起。」公爵道。

　　「我會小心的，」子爵回答。「來吧，德魯。讓我們希望嘉碧娜和你以前一樣，對翻越巴黎的各個屋頂很有天分。」

　　嘉碧娜不知道公爵以前為什麼要爬人家的屋頂，不過現在已經沒時間問了。

　　兩個男人急急地扶她上梯子，她發現自己正站在兩個屋頂中央的通水渠裏。

　　三人全上了屋頂後，子爵將梯子收上來，然後再將天窗關好。

　　他們跟著子爵走過一道道通水渠，藉著梯子爬上更高的屋頂，然後再由另一邊下來。很多次她都置身在跌落到地面的危險之中。

　　嘉碧娜覺得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哩路。漂亮衣服的裙襬很快就因為灰塵而變黑了，她的手也一樣。

　　那個裝著珠寶的袋子很快就成為累贅的東西，公爵把它接過來放進外套內層的口袋裏，雖然口袋高高鼓起，但在這種情形下是沒有人有餘暇去在乎外表的。

　　在走了幾乎有半個巴黎之後，他們來到一扇和剛才上屋頂時類似的天窗，然後順著梯子下到一間閣樓裏。

　　這間房子和剛才的房子可就差很多了。它好像是空的，窗戶都鎖得緊緊的；地板上有厚厚的一層灰塵，老鼠因他們的出現而四處竄逃。

　　他們順著欄杆腐朽、台階有洞的樓梯下到一樓，嘉碧娜以為他們要到外面去，不過子爵卻穿越過大廳，走到了主樓梯後面。那裏有一道狹窄、顯得更破爛的樓梯，可能是以前供僕人們使用的。

　　他們下了樓梯，走進一扇沉重的門，裏面是間很大的地窖，嘉碧娜驚愕地發現裏面都是人。

　　看起來男人比女人多，但卻不是預料中較低階層的人，而是穿著高雅，顯然全屬於貴族名流的人物。

　　他們並不是無所事事地坐著。每個人都在忙著做某件工作。男人們的面前都放著文件或是地圖，女人們則在整理衣物。

　　地窖的另一端有個看來很有威嚴、灰髮的年長男士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子爵帶著嘉碧娜和公爵走向他。

　　「請容我為您介紹華明斯特公爵，先生，」他說，「以及他的妹妹──華明斯特女爵。」

　　年長的那位先生站起來伸出手。「我是聖克羅斯公爵，」他說。「亞曼能及時搭救你們真是太好了。」

　　「請原諒我對這件事還是有些迷惑。」公爵說。

　　「我想亞曼一定告訴你了，」聖克羅斯公爵答道，「那個科西嘉人已經下令要逮捕你們。」

　　「為什麼？」公爵問。「就算宣戰，也不可能會立刻對付一般老百姓啊！」

　　「你永遠不知道野性難馴的蠻人會做出什麼事情。」聖克羅斯公爵鄙視地說。

　　「拿破崙發怒的原因，」子爵解釋，「是因為兩艘雙桅船被英國海軍攔截了。於是大陸和英國的往來立刻中止，至於那些已經在法國的英國人將會被捕下獄，當作俘虜來對待。」

　　「太荒謬了！」公爵喊。

　　「我們也這麼想。」聖克羅斯公爵同意。「不過對拿破崙的所做所為，我們早就不感到訝異了。」

　　子爵微笑地說：「如果華明斯特公爵成了他的階下囚，他才更樂呢！天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

　　「直到英國打敗拿破崙的軍隊。」聖克羅斯去爵簡短地說。「爵爺，我們認為你最好離開巴黎。」

　　「您派人到就職中心去了嗎？」子爵問聖克羅斯公爵。

　　「我們最好的人員在一小時前就去探聽消息了，」公爵答道。「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他看向公爵。「你的法語如何？」

　　「很好──以一個英國人而言。」子爵代他回答。「不過以一個法國人來說卻不夠好。」

　　「你得假裝來自北方的某一省份。」聖克羅斯公爵說。「小姐呢？」

　　「很完美。」嘉碧娜還來不及開口，子爵就說。

　　她本來想說母親有一半法國血統，但警覺到自己目前的身分是公爵的妹妹，因此好不容易才把到口的話又及時吞了回去。

　　公爵似乎知道她差點說溜嘴，因此微笑地望向她，而嘉碧娜也回他一笑。

　　她感覺公爵好像認為這件事很刺激，不過她卻只覺得慌亂。

　　她曾聽說過法國人的野蠻，也曾聽聞他們在征服一個國家之後，所施行的暴政及對人民的奴役。她相信如果他和公爵被關起來，他們一定會被分開，想到她可能會被單獨禁閉，就使她不寒而慄。

　　她再次伸手握住公爵，感受他手指溫暖的力量，使自己心安一點。

　　「我在想怎麼做對你們會比較有利……」聖克羅斯公爵才開口，門就突然被打開，每個人都轉頭望向它。

　　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進到房裏，嘉碧娜覺得他挺像一個主管或是某個貴族的祕書。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外表和舉動顯示出他做事一定很仔細、很精確，並注意到每一個細節。這個人走到聖克羅斯公爵的面前，公爵很快地問：「有消息嗎，朱蒙？」

　　「是的，公爵閣下。」這個人答道。「羅恩侯爵已經喬裝成一位瑞士銀行家潛逃至瑞士。他應該可以安全地通過前線才是。」

　　「太好了！」聖克羅斯公爵說。「還有其他的工作機會嗎？」

　　「是的，公爵閣下，而且正適合您想幫助的那位女士，以及另一位男士。」

　　「是什麼工作？」聖克羅斯公爵問道。

　　「德馬斯將軍已被任命為利哈爾的司令，他打算明天就由巴黎啟程到任。」

　　「然後呢？」

　　「他和他的夫人無法帶自己的男僕和女僕前往，因為他們有家累。所以他們正在找可以立刻擔任這個工作的人選。」

　　「太好了！」聖克羅斯公爵說，「亞曼，立刻要伯爵準備文件，公爵要寫成是因傷而兔於服兵役，而且是由諾曼第來的人，那應該足以解釋他有些外國腔的法文。小姐可以是里昂或是任何一個離巴黎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的人民。」

　　子爵走到另一端一位男士的桌旁，他顯然正在處理文件和旅遊證件。

　　「對不起，公爵閣下。」那個叫朱蒙的人說。

　　「什麼事？」公爵問道。

　　「將軍要一對夫婦，所以文件上最好也得註明這一點。」

　　「是的，當然。」聖克羅斯公爵同意。「應該不會有什麼不妥吧？」他又轉頭問華明斯特公爵。

　　「沒什麼不便，」華明斯特公爵回答。

　　嘉碧娜拉著他。「我母親的婚戒和其他珠寶放在一起。」她悄聲對他說。

　　他低頭望向她，臉上有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知道他們在想著同一件事──他們是逃不開彼此了。命運、或是此類的東西──隨便你如何稱呼它，總是將他們以夫婦的身分綁在一起。

　　公爵將她的袋子掏出來放在她手上，他們的手指碰在一起。那是意外──只是些微的接觸──但嘉碧娜卻感到一陣戰慄穿過身軀，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幾乎就如同一把火。

　　我愛他！她心想。不管未來的命運如何，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什麼也不怕！

第六章

　　在地窖裏，嘉碧娜躲在一個屏風後換過了衣服，其他女士們幫她裝扮成一個貼身女僕應有的樣子。他們堅持每個細節都必須正確無誤。

　　那件黑色嗶嘰尼裙穿在嘉碧娜完美的身材上倒不覺得難看，白色的領子和小絲織圍裙顯示了它的樸賞，黑色的帽子蓋住她的頭髮。

　　頭髮替大家帶來了不少麻煩。

　　「紅得太惹眼了！」一位被打扮成「侯爵夫人」的女士說，聲音裏有一絲欽羨。

　　「說得沒錯！」另一個同意道。「沒有一個好管家會用妳的，如果屋裏住有男人的話。」

　　大家都笑了，嘉碧娜不安地說：「也許我可以染頭髮？」

　　「沒有時間了，」侯爵夫人答道。「而且染過的髮色看起來更不自然。」

　　在商討過後，她們終於決定將她額前的頭髮全往後梳成一個髻，並撲上暗色的粉遮掩那奪目的色彩，讓它暗淡一些。

　　「對一個法國女人而言，她的皮膚太白皙了。」侯爵夫人又說話了，嘉碧娜又一次地感覺到她聲音裏的羨慕。

　　其他人將它視為無稽之談。

　　「約瑟芬也有白皙的膚色，」其中一位女士說。「英國人並不是世界上唯一擁有淡色外貌的人。」

　　於是她們專注在她的服飾上，希望在匆忙趕往利哈爾的情況下，將軍太太不會太注意她的相貌。

　　她要穿的衣物終於放進一個柳條編織的籃子裏，那些女士們告訴她，這種籃子在巴黎的任何廉價商店只要用一法郎就可以買到。

　　籃子裏只有一件她工作時穿的棉裙；一頂可以遮住頭髮的方帽，以及一件漿挺的白圍裙。

　　「別忘了僱主會提供妳制服，」侯爵夫人道，「所以德馬斯夫人不會因為妳的衣物這麼少而覺得驚訝的。」

　　最後她們給嘉碧娜一件看來已顯得陳舊的外套。

　　「它本來是我貼身女僕的東西，」一位女士微笑著說，「這是她的手套。」

　　「她不會懷疑妳為什麼要它們嗎？」另一位女士問道。

　　「我告訴她這些是要捐出去的。修女們常常為巴黎的窮人們舉辦這類活動，當然我也補償她了──用我自己穿過、而且她也喜歡的衣服。」

　　女士們都笑了。

　　嘉碧娜整好裝，悲慘地望了她那件綠絲鍛衣服一眼，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穿它了。她由屏風後面走出來，有些羞怯地面對公爵，心想，不知道他對她的外表會有什麼想法。但當她一見到他，就知道她不會受他批評的。

　　他看來好不同。穿著一般的緊身黑色及膝褲，以及法國僕役常穿的扣鈕外套，在一隻眼睛上綁了繃帶。

　　嘉碧娜用訝異的神情望著他時，公爵笑著說：「亞曼覺得這是很好的偽裝。他不相信有人會故意讓一隻眼睛看不見。」

　　她笑了。

　　「另外在我們初見時所受的傷，現在也變得很有用了。」

　　雖然過去的這幾天公爵的傷口復原得很快，不過現在他們又使它看起來很嚴重。傷口上還有醫生縫上去的六針，在眼罩上顯得更加引人注意。任何看見他的人一定不會懷疑這是在戰爭時受的傷。

　　「別忘了，」伯爵在準備文件時說，「你是因為腳上有傷才退伍的，所以在走動時得稍微有點跛才行。」

　　「我會的。」公爵說。他接過伯爵遞來的文件放到內袋裏。

　　「你們的名字是賈克以及瑪麗．波喬。」伯爵又加了一句話。

　　「我們忘記了一件事，」聖克羅斯公爵插嘴，「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是什麼？」公爵問道。

　　「你們的手，」他回答。「在革命中有很多貴族都是因為手部沒有化裝而被捕。」

　　「是呀！我該想到的！」一位女士喊道。

　　她拉過公爵的手，將他的指甲用剪刀修得很短。

　　「現在將手放在地上磨，」聖克羅斯公爵說。「這是使它們變粗的有效方法，看起來比較像曾做過粗活。」

　　大家都笑了，但嘉碧娜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很嚴肅的事情。

　　子爵看看錶。「如果你們已經準備就緒，」他說，「我想該去和將軍面談了。假如有另一對夫婦趕在你們之前可就不妙了。」

　　「是的，當然。」公爵回答。他將手伸向聖克羅斯公爵。「感謝閣仁慈的幫助。」

　　「我們不需要感激。」聖克羅斯公爵說，「只要你抵達英國後能支持我國的保皇黨，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您知道，我一定會盡力去做的。」公爵答道。

　　聖克羅斯公爵望向伯爵。「你有把我們的線民告訴公爵吧？萬一他們被發現才好聯絡。」

　　「我給了。」伯爵答道。

　　「我想您一定知道，在緊急情況時才向他們求援，」他又說。「否則有可能會使他們的身分暴露的。」

　　「我很清楚這種情形。」公爵回答。

　　「另外還有件事，」聖克羅斯公爵說，「既然現在已經宣戰，你們唯一返回英國的方法，是和每晚會橫越海峽的走私者接頭了。」他笑著又說：「當然，拿破崙仍然會和以前一樣，對他們上岸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們會帶來一大筆財富。不過他們回程時是不准載人的。」

　　「我了解。」公爵說。

　　「所以我猜，」聖克羅斯公爵又說，「海岸線上一定有很多守衛。這也許是他們要再派軍到利哈爾、加萊，以及伯隆的原因。」他停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當然，拿破崙也可能是在準備立刻向英國進軍。」

　　「那是不可能的！」公爵反駁。

　　「我們都是這麼想，」聖克羅斯公爵同意，「不過他的確有可能會那麼做。」

　　「不管會不會，」子爵插嘴，「海岸線上一定會有很多守軍。所以在去見那些走私者時一定得當心。」

　　「我會的！」公爵說，「謝謝你，亞曼。也許以後我可以報答你。」

　　「會的。」子爵說，「下次你和嘉碧娜小姐如果能在巴黎待久一點，我會很高興的。」

　　「真想再去一次那個花園舞場，」嘉碧娜哀怨地說，「我還有好多地方要看呢！」

　　子爵親吻她的手，然後在公爵轉過身和聖克羅斯公爵道別時，他以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這是妳幫助德魯的好機會……知道吧？」

　　「我會盡力使他快樂的。」嘉碧娜答道，子爵又再度吻她的手。

　　沒有時間再多說了。他們被帶到門口，沿著破爛的台階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

　　他們不太交談，只是匆匆地走著。

　　「從現在開始我們只能用法語交談，」公爵低聲說。「不只是因為說英語很危險，而且也可以改正我的腔調。」

　　「試著將聲音變得普通一些。」嘉碧娜建議他，然後又教他說一些僕人們最常用的成語。

　　不一會兒，他們抵達了將軍的宅邸。

　　將軍比嘉碧娜預料的還年輕，不過她又想到，拿破崙通常都任用年輕人擔任高階軍官的。他有長長的鼻子，以及一雙似乎能夠穿透人心、令人不舒服的銳眼。

　　「你是屬於哪個軍團？在哪裏受傷的？」他很快地用一連串的問題砲轟公爵。

　　還好公爵已經記熟了自己的軍旅生涯。他謙恭有禮地回答問話，含糊地帶過一些母音，使他的法文更具有說服力。

　　「文件上記載著你是由諾曼第來的，」將軍說道，翻閱著文件。「你的家人還在那裏嗎？」

　　「是的，將軍大人，」公爵回答。「那也是我和太太想要跟您回利哈爾的原因。」

　　「我希望你會努力工作，」將軍尖銳地說。「你的身體狀況適合工作嗎？」

　　「醫生說可以，將軍大人。」

　　將軍將注意力轉到嘉碧娜身上。

　　「妳以前也有在工作，瑪麗？」他問。

　　嘉碧娜根據文件上所記載的資料解釋，她曾擔任一位貴婦人的女僕達兩年之久，不過這位夫人要回自己在鄉間的領地，她才沒有繼續跟著那位夫人。

　　「她家裏沒有工作可以給我丈夫，於是我就留下來了，我們希望可以在同一個地方一起工作。」

　　「是的，我了解。」將軍說。「好吧，德馬斯夫人會告訴你們要做什麼工作，如果你們今晚住下來幫僕人們整理行李，你們就可以多了解一點我們的喜好。」

　　「我們被錄用了，大人？」公爵問道。

　　「你們被錄取了。」將軍簡短地說，「不過如果你們的表現不好，在我們一到利哈爾時，我就會解僱你們。」

　　「我們一定會認真工作的。」公爵謙恭地說。

　　嘉碧娜原本在擔心睡覺的地方不知會如何安排，不過那純粹是多慮了，因為她有太多的事情得做，只能在沙發上小睡一個小時，就得爬起來幫助德馬斯夫人整裝。

　　將軍夫人並不特別吸引人，她比丈夫年長了幾歲。嘉碧娜很快地發現她自視甚高，認為嫁給一個軍旅生涯的男人有些損及自己的地位。

　　「她有錢得很。」僱主的貼身女僕在她耳邊悄聲說。

　　嘉碧娜猜想，那也許是將軍選擇她的原因。撇開他的尖刻和愛命令人的習慣，嘉碧娜覺得他比他妻子還和善。

　　不過她對於僱主們的個性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她猜，拿破崙的軍隊在他們的公寓撲空後一定會大肆搜索，她只希望能快點逃出巴黎。

　　清晨八點，他們準時由將軍寓所出發，一輛由四匹馬拉著的馬車緩緩地移動著，很快地就置身於其他車流之中，在巴黎街道的石板路上走著。

　　前一天嘉碧娜坐在車廂裏還感受不到外面有這麼嘈雜，也不曉得人行道的缺乏會使行人多了那麼多危險──趕著上工的窮人或是前往其他目的地的行人們，被橫衝直撞的馬車嚇得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四處亂竄。

　　由將軍家到巴黎城門這一段短短的路程她就看到不少意外，而路上濺起的泥水和灰塵，也沾污了別人乾淨的裙襬和長襪，嘉碧娜慶幸自己是坐在馬車上。

　　他們一出巴黎城外就快速地奔馳著，馬伕告訴公爵，將軍打算在夜色來臨前趕到八十一哩路外的凡登。

　　「我們真的辦得到嗎？」公爵問道。

　　「當然。」馬快回答。「我們每十二哩或十五哩路會換一次馬匹，將軍已經先派士兵出發去挑選最好的牲口了。」

　　交談實在是挺費力的事。嘉碧娜只能盡量設法坐在座位裏不要跌下去，因為車子常會因為遇上別的馬車而突然煞住。

　　公爵似乎意識到她的處境，因而把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抱緊了一些。

　　「我應該讓妳坐在中間的，」他平靜地說。「那樣會比較安全。不過我想妳可能不會喜歡擠在我們兩個人之間。」

　　她知道他是在為她著想，了解她不想坐在一個混身大蒜及汗昧的馬伕旁邊，不過這個馬伕駕車的技巧倒很純熟。

　　「我坐在這裏就好了。」嘉碧娜回答。

　　她明確地感受到公爵手臂上的力量，他們是如此靠近，只要一個人稍微動一下，另一個人立刻就會有所知覺。

　　不過在他們到達第一個驛站後，公爵還是堅持和她換了位置。

　　德馬斯夫人沒有下車，不過她點了一杯咖啡喝，將軍則是喝了杯葡萄酒。

　　公爵敏捷地爬下馬車到旅館去為他們買飲料。他才剛將杯盤還回去，馬伕就又揮鞭待發了。

　　「嘿──別那麼快，老兄！」公爵請求，一面假裝費力地爬上馬車。「我腿上可是還有顆子彈，動作會比較慢一點。」

　　「抱歉，夥伴，」馬伕答道，「不過咱們將軍急著要會會英國人。如果我動作不快一點，他可能會要了我的腦袋。」

　　「殘酷的人，是不是？」公爵悄聲問道。

　　「他的部下都說他是個惡魔，尤其是在不順心的時候。」

　　嘉碧娜驚恐地顫抖。

　　公爵以為她很冷，又替她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我得為妳找條毯子才行。」他關懷的語氣使她覺得，他也在關心她的舒適與否。

　　「我不冷。」她答道。

　　「我們真該慶幸沒有下雨。」公爵微笑。

　　長日似乎沒有盡頭，他們在中午時停下來快速地用餐。公爵和嘉碧娜得在廚房裏吃飯，這使她覺得很有趣。

　　牆上有洋蔥成串地掛著，到處是銅盤、鐵鍋，橡木上還有正在醃製的火腿；看起來真像一幅插圖。不過那是沒有考慮到地上的泥污，以及廚子的不衛生而言。

　　奇怪的是，食物卻很好吃。不過若是一個英國廚子到了此地，肯定會被環境的髒亂嚇昏吧！

　　他們停留在鄉村的旅館時，有一些乞丐來向將軍和他的妻于乞討，另外也有缺腳斷手、穿著破爛的士兵出現。

　　「他們退伍下來就沒人人再管他們了嗎？」嘉碧娜問公爵。

　　「有任何國家會關心再也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嗎？」公爵忿忿地答道。

　　嘉碧娜好累，到了下午她的頭就開始搖晃了，公爵將她拉近，讓她靠在他的肩上睡覺。

　　前一天晚上她睡得很少，整理箱子、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又被德馬斯夫人用她那暴躁的聲音呼來喝去，使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麼疲乏的感覺。

　　她的眼睛雖然閉著，不過還是可以感覺得到馬車在行進。她可以聽到鞭子的呼嘯、輪子在不平坦的地面上輾過的聲音；不過它們似乎離她好遠，好像和她的夢混在一起了。

　　突然，公爵說話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我們到了。」

　　她醒過來發現他們正駛進一家高大、漂亮的旅館的庭院。

　　「我們到凡登了？」她發問。

　　「七個小時左右就走了八十一哩！」馬車伕以滿意的口吻說道。

　　如果是在其他時候，嘉碧娜一定會很開心即將要休息一下、吃點東西。但現在她卻得先做事。

　　德馬斯夫人被送進旅館裏最好的睡房了。她需要幾個特定的箱子，而它們似乎都被壓在那像山一樣高的箱籠的最底層。嘉碧娜還得送上熱水；為夫人更衣；重新幫她梳個髮型；而且在服侍她時，還得聽她抱怨馬車趕得太快了、將軍對她的要求太無理。

　　「誰會想要來這種利哈爾之類的鄉下地方？」她不只一次地抱怨，「我本來能待在巴黎的。」

　　顯然她在等待回應，嘉碧娜只好說：「我相信，將軍被派任的一定是個重要的職務。」

　　「當然是。」德馬斯夫人高聲說。「但我可不是個軍人，他們對軍人的妻子要求得太多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想妳丈夫應該可以妥善地隨侍在將軍身邊吧？我們可不要有病人惹麻煩。」

　　「不會的，夫人，」嘉碧娜答道。「我丈夫一定可以勝任他的職務。」

　　「希望如此。」德馬斯夫人由鼻子裏哼著。

　　最後，她準備好要下樓用晚餐時，給了嘉碧娜一張長長的單子，上面是她晚上要用的一堆東西，包括枕頭、更多的毯子，以及一個放在床單裏的暖爐──在她回房前一個小時就得先暖好床。

　　嘉碧娜去找老闆或他的妻子要這些東西。這才想到他們好像很少露面，原來旅館裏擠滿了軍人，他們正忙得不可開交。她可以聽到軍人們在公共的酒廊裏談笑著，參雜著一些女子的聲音。

　　她在廚房裏找到正在忙著做晚餐的老闆娘，並把那張單子交給她。

　　「一些毯子？乾淨的枕頭？」那婦人叫著，「我們沒有。旅館客滿了，每個房間都有人住，妳得由自己床上扯下毯子，否則就讓她受凍吧！」

　　嘉碧娜覺得自己不必受凍來取悅德馬斯夫人。於是她找著公爵，要他將馬車裏有毛邊的厚毯帶進來。

　　他帶著它到德馬斯夫人的房間。

　　「妳吃點東西了嗎？」他將毛毯放在床上後問嘉碧娜。

　　「我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了！」嘉碧娜答道。「不過既然你提起，我可真覺得餓了！」

　　「來吧，」他說。「在妳工作之前得先吃飽才行。」

　　「將軍很難纏嗎？」嘉碧娜問。

　　「非常沒耐性，」公爵微笑著說。「以後我一定會更重視僕人們的耐心和勤快。我從不知道要脫下軍靴是這麼困難的工作，特別是某人又在不斷踢你的時候。」

　　嘉碧娜笑得喘不過氣來。然後他們到樓下的廚房裏去填飽肚子，老闆娘對他們大吐苦水，老闆跑進跑出地送盤子、瓶子，將擋住路的他們推開。最後他們端著自己的盤子坐到走道的長凳上，至少這樣他們能舒適一些。

　　「這真是一場冒險！」嘉碧娜說。

　　「我很高興妳用這種角度看這件事，」公爵答道。「一離開巴黎我就在感謝亞曼了。」

　　嘉碧娜畏縮了一下。「我也是一直在想，」她低聲說，「如果被關進法國的監牢該有多嚇人，尤其他們如果不讓我和你在一起的話，那就更可怕了。」

　　「如果我說服他們妳是我妻子的話就有可能。不過我得花很大的工夫才能解釋，為什麼妳是以我妹妹的身分來巴黎。」

　　「我奶媽總是說『謊話會愈疊愈高』。」嘉碧娜說。

　　「我想她說得沒錯。」公爵同意，「不過我也衷心期望我們的偽裝，或是妳所說的謊言，能夠成功。」

　　「我們還得和他們在一起多久？」嘉碧娜問。

　　「直到我們到達魁勒比，我想我們明晚會在那裏過夜。」公爵答道。「由利哈爾過去大約有三十五哩，就在海邊。我們得決定要在何時前往岸邊──是在抵達利哈爾前、在士兵環侍的情況下行動，還是在魁勒比、等我們的僱主熟睡時試試運氣。」

　　「我想最好還是靜觀其變好了。」嘉碧娜回答。

　　公爵微笑。「真奇怪，我也正這麼想呢！」

　　老闆正好經過他們面前，嘉碧娜喊：「先生，將軍和夫人用完餐了嗎？」

　　「沒錯。」他答道，「而且夫人還在說想要早點休息。」

　　「那我得去看她了。」嘉碧娜快快的說。

　　「我會在樓梯口等妳，」公爵說。「我已經將妳的行李提上去了。今晚我們要睡在閣樓裏。」

　　「我已經猜到了！」嘉碧娜露齒一笑，然後急忙趕去服侍德馬斯夫人了。

　　她花了很多時間──其實是兩小時之後，德馬斯夫人才終於上床，雖然一直抱怨她得蓋馬車上的毛毯，不過總算沒有選擇餘地地接受了。

　　嘉碧娜得將夫人的頭髮梳開後捲上髮捲，而且還得幫她按摩腳、手掌，以及背部。

　　雖然德馬斯夫人用了很多方法來增加自己容貌的美麗，不過結果卻不理想，嘉碧娜不禁想著。

　　她在添上炭火、收拾好夫人的衣物、檢查窗戶關緊了沒有之後，才吹熄蠟燭走出房間。

　　看到公爵沒有在樓梯口並不使她訝異，她想，他一定是在他們吃晚餐的地方等她。她走一樓，立刻聽到歡樂的音樂聲。

　　他們在跳舞！

　　嘉碧娜感到腳在癢了，她不再感到疲累。

　　她聽著樂曲，那晚跳舞的美好回憶又浮現眼前，士兵們隨著華爾滋舞曲旋轉著，就好像她和公爵共舞時的情景一樣。

　　不曾細想的，她衝動地伸手想將酒廊的門推開。就在此時，她聽見公爵的聲音。

　　「嘉碧娜！」

　　她轉過身，看見他由通道上走過來。

　　「妳要上哪兒去？」他問。

　　「他們在跳舞。」她雙眼發亮地說。「哦，德魯，我們也去加入吧！」

　　「妳瘋了嗎？」他問。「妳不能進去。」

　　「為什麼？」她問道。

　　「因為那是不對的。」

　　「哦，不要那麼呆板嘛！沒有人會注意我們的。我知道裏面有軍人，但是有很多本地人也會來玩的吧！」

　　「妳該去休息了，」公爵說。「我們明天還得早起。」

　　「我想要跳舞，」嘉碧娜說。「一支舞就好了。」

　　「不行！」公爵的語氣顯得毫不妥協。

　　「隨便你！」嘉碧娜叫，「我要進去……不是跳舞，只是看別人跳。」

　　她又伸手推門，驚訝地發現公爵抓住了她的手臂，硬是把她拉往另一道狹窄的樓梯，嘉碧娜猜，那一定是通往較低廉的房間。

　　「妳得上床了！」公爵嚴厲地說。

　　他聲音裏的命令口氣惹火了她。

　　「你沒有權利命令我，」她說，「而且我看不出去跳幾分鐘的舞有什麼不妥。如果依我們偽裝的身分而言，那正是我們會做的事啊！」

　　「妳得上床了。」公爵堅決地說。

　　「你又和平常一樣要使每件事都變得無趣又難過了，」嘉碧娜斥道。「為什麼你不能放鬆下來，好好地享受一下呢？」

　　他們已到達樓梯中間，顯然它正靠著酒廊的牆，音樂和人群的嘈雜聲更大了。在樓梯旁邊的牆壁上有一面小玻璃窗，只比鷹跟大不了多少，可能是老闆偶爾來察看時使用的。

　　公爵很快地瞄了它一眼，拉嘉碧娜靠近了一些。

　　「那就是妳想加人的活動嗎？」他尖刻地問。

　　嘉碧娜由窗子上看進去。

　　和她所料想的一樣，酒廊的一邊有個長吧台，老闆正忙著斟滿一個個杯子；有兩個樂師在場，一個彈豎琴，另一個拉小提琴，製造出很大的音量。

　　有兩、三個軍人在跳舞，不過顯然早已喝醉，正將舞伴們拖來拖去，她們還能保持平衡真是令人吃驚。

　　坐在桌邊的士兵們都用手搭著穿著非常俗麗的女人，她們臉上的妝足以和帽子上鮮豔的羽毛媲美。有些女人赤裸著胸部，其餘的都把雙腿張開到嘉碧娜不敢置信的程度。

　　一個女人被兩個士兵舉到桌子上，她一邊帶著笑意，一邊害怕地尖叫著；角落裏一些女人和士兵們相擁著躺在地板上。

　　嘉碧娜驚喘著，還來不及消化她看見的景象時，公爵就將她拉開了。

　　「妳還想跳舞嗎？」他生氣地問。

　　「我……我不知道……會是這種……情形。」

　　「下故也許妳會相信我是為妳好。」公爵冷漠地說。

　　他們走到樓梯頂端，那裏的燭台裏有一支細蠟燭照亮了四扇門。公爵打開最靠近的那一間，拿起蠟燭走入房裏。

　　嘉碧娜知道那是閣樓裏的臥房，一張大床塞滿了房間，床上按照法國的習慣疊了幾張床墊，使床變得好高；房裏除了一張木椅及架子上的瓷盆之外，就沒有其他擺設了。

　　「並不很吸引人！」公爵乾澀地說。

　　他轉頭望向嘉碧娜，發現她還在為酒廊裏發生的事害怕，兩眼也仍然大張著。

　　「不用害怕，嘉碧娜，」他和善地說。「鎖好妳的門。妳在這裏很安全的。」

　　「你要……睡在……哪裏？」

　　「我會找到地方的。」他回答。

　　「但是老闆娘說旅館都住滿了……而且還會有其他人上來回自己房裏……你不能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我已經建議妳鎖上門了。」

　　他將蠟燭舉高一點，他和嘉碧娜都看到門上只有一個門閂，沒有鎖孔也沒有鑰匙。

　　「請不要……留下我。」

　　「好吧，」公爵回答。「妳上床去，我就睡在椅子上。」

　　「太荒謬了！」嘉碧娜大聲說。「你和我一樣需要睡眠。我們兩個都可以睡床上，它夠大的。」

　　它確實是張大床，不過公爵卻靜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以實際的口吻說：「不行，就照我說的辦吧！」

　　「為什麼不行？」嘉碧娜又說。「沒有人會知道的，更何況我們已經結婚……真的結婚了。」

　　「是的，我們結婚了。」公爵重複她的話。「上床去，嘉碧娜。我會在外面等妳換好衣服。」

　　他走開的身影顯得突兀、粗魯，她失望地想，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被迫靠近她？

　　「他討厭我！」她對自己說。「我只是個累贅，一直都是。」

　　不過現在可不是反省的時候，嘉碧娜換上法國貴族們為她準備的醜陋衣服，在籃子裏找到一件棉織睡衣，領子上還有個帶子可以綁住。

　　她以冷水梳洗後爬上床。她覺得床和地面的距離，和她在馬車上座位的高度差不了多少。

　　她拉上硬硬的棉床單和毯子蓋到下巴，然後叫：「德魯！」

　　她正在想他是否離開時，門開了，公爵走進來。

　　「它還挺舒服的，」她說，「我已經用寢具在我們之間築了道小山。我不會打擾到你的，我們就像各自擁有領土似的。」

　　「的確很令人安慰。」他批評說。

　　她已經將衣物摺好放在籃子上面。公爵則脫下外套，掛在椅子的椅背。

　　然後他傾身吹熄燭火，沉默地換下衣服，嘉碧娜感到床墊因他的重量而一沉。她可以感覺到他們中間的屏障。

　　「你還好嗎？」她問道。

　　「很好，」他答。「這可比我昨晚睡的地方好太多了。」

　　「你睡在哪裏？」嘉碧娜問。

　　「和另一個僕人共睡一張床，」他答道。「我們沒有時間更衣，於是就那樣睡了。」

　　嘉碧娜笑了。「我相信華明斯特公爵閣下從來就不知道僕人的生活有多不舒適！」

　　「以後我一定會更體諒他們的。」公爵說。

　　「我們能……抵達英國嗎？」嘉碧娜問道。

　　「到目前為止都很好，」公爵回答。「將軍用對士兵的口氣對我說話，我想他沒有任何懷疑。」

　　「夫人待我也像奴牌一樣。」房內一片靜寂，他們兩人都累了。公爵正要入睡時聽到嘉碧娜說：「德魯。」

　　「什麼事？」

　　「兩個人睡在……一起會有……小孩你想我們……會不會……」

　　「不會！」公爵堅定地說。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又說：「我想他們除了睡在一起之外……應該還會做……別的事。我常在想……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不過……又沒有人可以……問。」又是一片沉寂，然後她有些猶豫地說：「我們也算是……結了婚，你能不能……告訴我？」

　　「改天吧，」他說，「妳該睡了。明天還有很多事得做。」

　　他想，她一定會照他說的去做，不過停頓了好一會之後她又說：「兩個人……一起做的那件事……很美好嗎？」

　　「非常美好……如果他們相愛的話。」公爵回答。

　　「不過你……卻不……愛我……」嘉碧娜喃喃道，聲音逐漸消失在沉默裏。

　　過了一陣子，公爵由她靜靜的呼吸聲知道她已經睡著了。

　　他非常小心地轉過身子，避免驚擾到她，卻久久不能成眠。

第七章

　　隔天下午接近傍晚時，他們到達魁勒比。除了最後那一小段曲折的路程之外，整趟路途可說是非常順利。

　　魁勒比坐落在塞納河邊，是一個迷人的小村落，村裏有家不錯的旅館。

　　嘉碧娜有些奇怪將軍為什麼會想要停留在這裏，後來她才想起這裏離利哈爾只有四小時車程，這樣他隔天才能在下午抵達目的地，接受軍禮的歡迎。

　　這天很暖和，他們還是依照將軍要求的速度趕路，照在臉上和脖子上的陽光使她有點疲累。馬伕以近乎殘酷的方式催趕著馬匹，和前一天一樣，想交談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她只能靠坐在公爵身旁，想著他是不是也同樣地在想著她。

　　他在早上六點鐘時將她由睡夢中喚醒，有好一會兒她都搞不清楚身在何方。大床好舒服，她一整晚幾乎連翻身都不曾。

　　公爵已經起床穿好衣服了，房間裏也因穿窗而進的陽光而顯得很亮。

　　「夫人再一小時就要用咖啡了，」公爵說。「妳最好穿好衣服到樓下找些東西吃，否則妳勢必要錯過早餐了。」

　　睡眼惺忪的嘉碧娜微笑地抬頭看他，紅色的頭髮被散在枕上，兩眼迷濛。他看來好奇怪，她想，眼上的ˊ罩子和額頭上發紅的傷口看來好陌生。

　　「我……作了一個夢。」她有些迷糊地說。

　　他低頭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絲近乎憐惜的神色，她想。不過他立刻又背轉過身子。

　　「快點，嘉碧娜！」他說。「不要讓僱主有理由生我們的氣，否則要抵達魁勒比就會有困難。」

　　他走出房間並將門關上，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走下沒有鋪地毯的樓梯。雖然昨晚他們肩並肩地睡在同一張床上，不過卻擁有各自的疆域，這實在有些奇特。

　　她猜想，如果自己移到他身邊，投人他的懷抱說：「我愛你！」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在她的想像裏，他可能會全身僵硬，然後說他不愛她，只希望自己能夠自由！

　　「為什麼我會遇見他呢？」嘉碧娜悲傷地自問。

　　她知道就算公爵不愛她，就算他們終究要走自己的路，但是他永遠會在她的心中。

　　「我愛他……我愛他……」她大聲地說。

　　但是她可不能太晚去服侍德馬斯夫人而惹她不快。嘉碧娜很快地穿好衣服，然後將睡衣裝在籃子裏帶下樓。她認為一旦將軍宣佈要做程，她可能沒有時間再回閣樓拿東西了。

　　她想的確實沒錯。她還來不及為馬德馬斯夫人穿戴妥當，就有好幾個人來通報將軍已經在等，而馬車也早已停在門前了。

　　坐在馬車上，嘉碧娜覺得自己應該多注意鄉村美麗的景色、看看農民在田裏如何耕作，尤其美麗的塞納河就在他們的右手邊，銀亮的河水閃爍得好亮麗。但是她腦中卻只想到公爵。

　　一切事情發生得太快，她覺得腦中非常紊亂。她想著公爵換下嚴肅的外衣，煥然一新地站在沙龍裏的樣子；她想著在那個花園舞場時他們跳舞跳得多開心；而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在想子爵告訴她的事，猜測他們現在一起從事的冒險行動，是不是真能將他由自我封閉中拉出來。

　　我覺得他再也不呆板了。我愛他。嘉碧娜在心中對自己說。

　　不管他是怎樣的人，她仍然要和他在一起。坐在他身邊真難控制自己不被他環繞著腰部的手臂，以及他肩膀的接近所吸引。

　　昨天下午她曾靠著他睡覺，但當時她並未清醒著。現在她好想撲在他懷裏，看著他道出心中的愛意。

　　她奮力控制自己，她很清楚公爵對她有什麼看法。如果他會想到她，那一定是想著擺脫她的方法；如果他按照計畫帶她到法國南部，他一定會丟下她立刻走掉，從此忘記她的存在。

　　他並不是蘇格蘭人，所以他一定有辦法自這樁婚姻裏脫身。也許蘇格蘭的法律根本不適用於英格蘭人身上。

　　不論如何，公爵肯定不會想和她多相處一分鐘的。他既然痛恨婚姻，更不會希望和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綁在一起。

　　但對她而言，未來卻是想都不敢想的痛苦。她必定會和所愛的人分離，而永遠不嫁他人，這簡直比煉獄還可怕。

　　她想求公爵想出一個折衷的作法，但有馬伕在旁邊，這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這一切也得等到他們安全地回到英國才有法可想。

　　嘉碧娜想到他們也許不會成功，不禁打了個冷顫。等他們到達魁勒比之後，還得和走私者接頭、躲過守衛、橫越海峽……而這些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旺盛的冒險力突然不見了，她感到脆弱又害怕。但又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不論如何公爵都會保護妳的。他也許對妳不感興趣，但一定會認為保護妳兔於受到傷害是他的責任。

　　她記得前一天晚上她想進酒廊裏跳舞時，他表現出來的嚴厲。現在她一想起那些醉醺醺的士兵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時，還是會有些不舒服。她從來不知道人──特別是女人，會有那種舉動。

　　「我怎麼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單獨穿越法國呢？」她低聲問自己。

　　第一次，她認為公爵堅持她要有伴護同行是明智的。

　　「我得告訴他我很抱歉和他爭論這件事。」她喃喃細語。

　　他們一到達魁勒比的旅館，德馬斯夫人就宣佈她要上床休息。

　　「我要在樓上用晚餐。」她說，將軍並沒有異議。

　　夫人並不只是因為疲倦，嘉碧娜在幫她卸裝時發現，她也想在抵達利哈爾時，呈現出最好的狀態。於是她特別要求敷臉，以及按摩腳、手、和背部。

　　這一切花了好多時間，嘉碧娜在完成後已經是又累又熱了。

　　以五月而言，天氣非常的溫暖。嘉碧娜留德馬斯夫人在百葉窗低垂的房裏休息，走上另一層樓梯到自己被安排的房間。

　　旅館並沒有住滿人，她發現自己的睡房和昨晚她與公爵共用的很不一樣。首先，它不是在閣樓上，而且除了床之外，房裏還有其他擺設；雖然地上是木板，但是清理得光滑乾淨。

　　房裏有洗手台，嘉碧娜脫下那件黑裙，用海棉抹了抹身子，然後穿上唯一的一件棉布衣裙，這可比那件黑裙來得涼爽、乾淨、又舒服多了──它有件短背心，領子裁得比較低，這件衣服是短袖的，另外有條圍裙可以穿在裙子外面。那些女士告訴她，女僕在早上工作時都是穿這種工作服。

　　她還得戴上圓帽來遮掩住大部分的頭髮。不過她覺得他們已經快抵達目的地，應該不會被解僱才是，於是她將頭髮上的暗粉刷去，髮絲在黯淡的光線下隱隱閃動著紅色的光彩。

　　德馬斯夫人在遣退她之前曾表示出一些讚賞的話。

　　「妳的手很柔軟，」她說，「我不相信妳做過什麼粗活，瑪麗。」嘉碧娜僵住了，但這個法國女子又說：「我要妳保持這樣。我不喜歡被粗糙的手指頭碰觸，我的皮膚是很敏感的。」

　　「的確，夫人。」嘉碧娜喃喃道。

　　「我們到利哈爾之後我會安排妳專門為我服務，」德馬斯夫人說。「我會讓其他女僕做清潔、升火、洗刷的工作，我要妳專心於我、及我的衣服。妳會針線活嗎？」

　　「會的，夫人。」

　　「很好。就算我們不在巴黎，我也不想和其他軍人的妻子一樣失去優雅和品味，淪為土包子之流。」

　　「我相信妳絕對不會變成那樣的，夫人。」嘉碧娜知道這句話可以取悅她的主人，而它也確實做到了。

　　不過不管再如何努力，德馬斯夫人的頭髮仍然稀疏又平凡。

　　「不管梳多少下都不能使它和我的一樣亮。」嘉碧娜自得地說。

　　然後她想到公爵在等她，於是匆匆將頭髮塞進圓帽，下樓去找公爵。她沒料到時間已經很遲了，只看到公爵在廚房裏催促一個老婦人快點做好將軍的晚餐。

　　「過來幫忙！」他對嘉碧娜說。「將軍已經開始不耐煩了。老闆在為其他旅客送酒，而我又叫不動這個婦人。」

　　「我來幫她。」嘉碧娜說。

　　她委婉地提議幫忙，老闆的母親──也就是那個老婦人，欣然地將做蛋捲的工作交給她，自己去準備冷盤和主菜了。

　　「去擺好桌子。」嘉碧娜對公爵說。「多給將軍一些東西喝，讓他保持好心情。」

　　「我已經這麼做了。」公爵微笑著說。不過他還是順從地走了出去，當他再回來時蛋捲已經做好了。

　　嘉碧娜把它盛進盤子，說：「快！讓他趁熱的時候吃。我會將雞肉盛好，待會兒你就可以回來端冷盤了。」

　　他又回來端了鴿肉派、烤甜肉，以及一些大蒜香腸，嘉碧娜端著主菜和公爵一起來到將軍的私人廂房裏。

　　那是一個迷人的小房間，一邊的牆上有個大壁櫥，另一面牆邊有張橡木餐桌，壁爐前有張雕花長背椅，地上鋪著地毯，整個畫面很漂亮舒適。將軍坐在餐桌旁，面前有好幾支空酒瓶。

　　他轉向嘉碧娜說：「瑪麗，賈克告訴我蛋捲是妳做的？」

　　嘉碧娜點頭。

　　「很好吃。我想在到達利哈爾之後幫妳在廚房裏安排個位子。」

　　「恐怕夫人不會同意呢，先生。」嘉碧娜說。「她已經告訴我，要我專門服侍她。不過我也不希望您餓肚子，先生。」

　　「今晚是沒有機會了。」將軍微笑。

　　公爵將盤子放在他面前，嘉碧娜也送上主菜。

　　他盡情地取用，嘉碧娜記起廚房已經做好的沙拉，於是又回去將它端來。將軍表示他已經吃飽了，命令公爵到酒吧去拿瓶白蘭地。嘉碧娜則收拾起髒碗盤，放在托盤上準備要送回廚房。

　　「你要咖啡嗎，先生？」她問道。

　　「是的，我要咖啡，」將軍回答，「妳務必要親自為我沖泡。」

　　「好的，先生。」

　　嘉碧娜往廚房走，在走道上遇見帶著一瓶酒的公爵。

　　「妳忙完之後，」他低聲說，「我有事要告訴妳。」

　　「將軍要喝咖啡。」嘉碧娜說。

　　「那就快去端給他，」公爵命令，「而他如果還要別的東西，就叫他自己去拿吧！」

　　「你準備要對他這麼說嗎？」嘉碧娜取笑他。

　　她快速地到廚房去煮咖啡，將杯子放在托盤，又找到糖罐，然後將這些東西送到私人廂房裏。公爵也在房間裏面，將軍手持酒杯，正背向壁爐，眉飛色舞地談論一場成功的戰役。

　　「啊！我的咖啡來了！」他叫。「沒事了，賈克。帶走我的佩劍，明天早上以前要擦拭好。我覺得劍鞘不夠亮。」

　　「我立刻去做，大人。」公爵恭敬地說。

　　嘉碧娜放下托盤也要跟著出去，但是將軍阻止了她，說：「替我倒杯咖啡。我要兩匙糖。」

　　「是的，先生。」

　　嘉碧娜照他的吩咐做，端著那杯咖啡送給將軍。他看看她，不過沒有伸手接杯子的意思。

　　「妳的皮膚很白，瑪麗。」他停了一下說。

　　「是有人告訴過我，先生。」

　　「妳和丈夫在一起快樂嗎？」

　　「是的，先生。」

　　「他對妳很好？」

　　「確實如此，先生。」

　　「他也欣賞妳雪白的皮膚嗎？」

　　將軍聲音裏有某種意味使她十分緊張。她小心地將杯子放在餐桌上。

　　「如果沒有別的事，先生，」她說，「我得去幫忙我丈夫了。」

　　「他可以不需幫忙地擦拭佩劍，」將軍答道。「鎖上門。」

　　這個命令使嘉碧娜驚跳了一下。她直視將軍的眼睛，感到一陣從未經歷過的害怕。

　　「鎖……鎖上門，先生？」她支吾著。

　　「妳聽到我的話了。」

　　「我……我想我得……去幫我……丈夫了。」

　　她走向門口，但在她到達之前將軍平靜地說：「我看賈克的傷口恢復得很快。我想明天最好讓利哈爾的軍醫為他檢查一下，如果他的狀況夠好，應該為法國作戰。」

　　「哦，不！你不能這麼做！」嘉碧娜說，然後突然想起明天她和公爵可能已經不在那裏了。

　　將軍好像看穿似地說：「當然，如果他有什麼意圖的話，我今晚就可以逮捕他。魁勒比也有駐軍，進城時我見到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嘉碧娜幾近狂亂地問。

　　「鎖上門我再告訴妳。」將軍回答。

　　嘉碧娜一面絕望地在想該怎麼做，一面又怕將軍真的會做出他所威脅的事情，於是她做慢地走向門邊。

　　她想，也許可以拉開門跑到公爵那裏去，但如此一來勢必會置他於險境。

　　「鎖上門，把鑰匙拿過來。」將軍聲音裏的命令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嘉碧娜勉強地要轉動鑰匙時突然靈光一閃，她得假裝照將軍的命令去做，不過又不將門鎖上，給自己一個逃跑的機會。她將鑰匙在鎖孔中弄出聲響，但卻沒有轉動它就拔出，她把鑰匙握在手上走回去。

　　她的眼睛在小小的臉蛋上顯得大又恐懼，腦子裏也是一片混亂，無法思考。她將鑰匙交給將軍，他伸出手來──不是拿鑰匙，而是將圓帽由她頭上除去。

　　由於她只將頭髮塞進帽裏而沒有夾住，發亮的紅色髮絲立刻散落到她肩上。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抱住她，將她放在長椅上。他突發的粗魯舉動使她嚇得無法呼吸，隨著她的尖叫聲，他壓在她身上。

　　她以為他要吻她，於是將頭轉向長椅的木製靠背，卻發現他正用手撕開她衣服的領口，又將胸口的衣服扯開。

　　嘉碧娜再吹尖叫。

　　他的手粗魯地在她裸露的肌膚上移動，她感覺他又在撕扯她的裙子了，於是又試著再叫。

　　但是他重重地壓在她身上，又用額頭抵住她，幾乎喪失理性地碰撞著她。

　　幾乎就在此時，嘉碧娜感到將軍被人由身上拉開，她轉頭看到公爵正將他拉到地板上。

　　他的背上露出一截劍柄，他的佩劍深深地刺進他的身子裏。

　　「德魯！德魯！」嘉碧娜大喊。她想要坐起來，但肌肉似乎不聽使喚，她發現自己正劇烈地打哆嗦。意識到自己裸露的胸口，眼淚不禁就要掉出來了。

　　「起來幫我！鎖上門免得有人進來。」公爵尖銳的聲音像冷水一樣潑向她的臉。

　　嘉碧娜有好一會兒不了解他說的話，直到他將將軍拖離長椅，才顫抖地站起來，撿起她抖落在地板上的鑰匙。

　　「快點鎖上！」公爵命令，「然後把壁櫥打開。」

　　嘉碧娜訝異地發現自己竟然還能行走。她終於走到門邊轉動了鑰匙，回過頭來看見公爵正拖著死去或是昏迷了的將軍往壁櫥的方向走。

　　她趕上去將櫥門打開。壁櫥好像是用來放外套之類的衣物，除了上面有一層木架之外，櫥裏只看見一些木釘。

　　公爵把將軍塞進去，將他的腳放直以便關上壁櫥的門。他鎖上櫥子，然後將鑰匙丟進爐子裏。

　　「我們只有祈禱他們不會太快找到他。」他用滿平常的聲調說。

　　因為他的鎮定，嘉碧娜覺得自己的恐慌比較沒有那麼嚴重了，雖仍在發抖，但已不像剛才那麼劇烈。

　　公爵看了她一眼，拿起放在桌上的白蘭地倒了一杯。「喝下這個！」

　　「不要！」嘉碧娜抗議，但是他已將杯子舉到她唇邊，強迫她喝了下去。滾燙的液體直流下她的喉嚨，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顫抖。公爵抓住她的手臂往門邊拉，打開門探頭看看，然後閃身出去，把她也拉了出去。

　　他再度鎖上廂房的門，將鑰匙，由門縫底下塞進去。

　　「那樣會讓他們一頭霧水。」他低聲說。「快來！我們得立即離開這裏。」

　　嘉碧娜張大眼睛看著這一切，用手掩著被撕裂的棉布衣。

　　公爵轉頭四面觀望。

　　將軍的外套掛在大廳裏，旁邊是德馬斯夫人離開巴黎時穿的披風，嘉碧娜忘了把它拿上
　　樓去。

　　公爵拿下披風為嘉碧娜披，靜靜地說：「搭住我的手臂。如果有人看到我們，他們會認為我們只是要出去散個步。」

　　他們並肩走下通道，不過沒有見到任何人。

　　那個老婦人和另一個女孩子正在廚房裏忙著；老闆仍然在另一端為客人送飲料。

　　他們到了院子，公爵看見一輛農人用的無篷馬車，它只用一匹馬拉著。他很快地走向它──嘉碧娜幾乎跟不上他的腳步。他將她抱上馬車，解開馬的韁繩，將馬匹和車子拉出院子。

　　嘉碧娜由旅館的窗子看到幾個人正聚集在吧台前面談笑得很大聲，所以不可能聽見車輪的聲音，而由於外面較暗，他們也不可能看到她。

　　他們一離開旅館來到馬路上，公爵就爬上馬車，鞭策馬匹前進。

　　「我們不用走太遠，」他說。「我已經查出走私的人就在河口上岸。一哩半路外就是他們提取私貨的地方。」嘉碧娜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這就是我要告訴妳的事。」

　　「我……我以為你……不會聽到……我尖叫。」嘉碧娜抽泣著。

　　「是我的錯，」公爵簡短地說。「我不該讓妳服侍他的。這些可惡的法國人都是──好色的混蛋！」

　　他的聲音好憤怒，嘉碧娜訝異地看著他。公爵將眼上的罩子拿下來丟掉。

　　「感謝天！我終於可以擺脫那個東西！」他說，「不過它並沒有妨礙我找到那個可以用尖東西刺死一個人的部位。」

　　「你……用他……自己的劍……殺了他？」嘉碧娜說。

　　「我還希望用他的槍斃了他呢！」公爵粗暴地說。

　　「我一直知道你會……來解救我的，」嘉碧娜低語。「不過……當時真的……很可怕！我不知道應該是紳士的一個人竟然會做出那種舉動。」

　　「妳要學的還有很多呢！」

　　「我現在知道了，」她嚴肅地說。「你是對的！我……我不可能……單獨穿越法國。」

　　公爵沒有回答，她覺得他是不想講話。

　　他們已經走出村莊，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裏摸索著前進，不過隱隱約約還能分辨出和賽納河平行的那條窄窄的小路。

　　他們走了一哩路之後，公爵勒住馬匹。

　　「我們現在開始步行，」他說。「別忘了，聖克羅斯公爵曾告訴我們關於那些哨兵的事。」

　　「和保皇黨的線人聯絡不是比較好嗎？」嘉碧娜問，「他們比較清楚走私者的動向。」

　　「沒有時間了，」公爵簡短地說。「等到他們一發現將軍被殺，就會立刻來追捕我們。假如今晚我們走不成，嘉碧娜，我們就會被以謀殺罪名逮捕的！」

　　公爵謹慎的語氣使嘉碧娜打了個冷顫。

　　「我不想嚇壞妳，」他較和緩地說，「不過我們得盡快離開法國才行。」

　　「是的，當然。」她回答。

　　公爵扶她下馬車，掉轉馬頭讓馬車朝來時的路回去。他牽著嘉碧娜的手，走向與河流相反的方向。

　　「順著河水走不是比較好嗎？」她低聲輕語。

　　「他們正是認為陌生的人都會這麼做。」公爵答道。

　　他們走了一段距離，公爵突然拉著她躲在一個樹叢後面。他將手指放在她唇上，嘉碧娜知道自己不能出聲。

　　他們駕車前來的時候，天際已經出現星星，月亮也爬上半空了。雖然夜色不太亮，但嘉碧娜可以看到月光下有兩個士兵的身影，這兩個士兵正背對著他們，往河中看去。

　　公爵靜止不動。「我們得冒個險，」他靜悄悄地低語。「妳可不可以上前去對那兩個人說妳的狗走失了？試著說服其中一個幫妳去找，然後盡量和另一個人交談。」

　　嘉碧娜不動，公爵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是知道她在看他。

　　「勇敢一些！」他輕聲說。「如果有任何情況發生，我一定會去救妳的。」

　　嘉碧娜強迫自己順從他的話。她想要撲向他，說她不要離開他身邊，然後她又想到，他一定會不屑於她的膽怯。

　　嘉碧娜終於站起身子走到路中間，一邊吹著口哨。

　　「費多！費多！」她叫了幾聲後又再度次口哨。

　　她看到那兩個士兵聽到聲音後迅速地轉過身。其中一個看來資格較老的人走到路中央，擋住她的去路。

　　他想開口之前嘉碧娜岔開他。

　　「哦，先生……幫幫我！我的麻煩大了！」

　　她將披風的帽子推到背後，以便他可以在月光下看到她的臉。

　　「發生什麼事呢，小姐？」

　　「我的主人要我出來溜狗，」嘉碧娜的啜泣更加深了這句話的可信度，「但是狗卻跑掉了，如果我找不到牠，她一定會大發脾氣的。」

　　「牠是什麼樣子的狗？」那個士兵問道。另一個士兵也走到路上站在他身邊。

　　「牠很小，毛色很暗，又很聰明，」嘉碧娜回答。「我一叫牠就會回來的。你想會不會是有人將牠偷走了？」

　　「牠可能是跑進兔子洞裏，」那個人說。「去吧，亨利，去找找看，吹口哨試試。」

　　「好的。」另一位士兵說。「牠是在哪個方向走失的，小姐？」

　　「我想牠是往那個方向跑去的。」嘉碧娜指向與河流相反的方向。「拜託你口哨吹大聲一些，我想牠可能是沒聽到我的聲音，而不是在獵兔子。」

　　「很有可能。」那位下士說。「去吧，亨利，你對狗兒挺有一套的。」

　　那位較年輕的軍官大聲地吹著口哨走遠了。

　　嘉碧娜抬頭看看下士。「你真是親切，」她說。「最近實在不好找工作，我不想失去這個機會。」

　　「我想妳會很容易找到肯用妳的人的。」下士以帶有明顯豪氣的聲音說。

　　「很困難。」嘉碧娜說。「我為她工作的這位夫人很無情，有時對我也不好。但是我得養活年老的母親和三個妹妹，因為我的父親和兄長都在服役。」

　　「真的？！」下士答道，「他們是在哪個軍團？」

　　嘉碧娜告訴他公爵文件上那個軍團的名稱。

　　「啊！我知道！一群不賴的傢伙，在奧地利戰得很英勇。」

　　「你不會是在說……我父親和哥哥……可能已經被……殺死了？」嘉碧娜問。「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不是，不是。他們一定還活得好好的，」下士安撫似地說，覺得自己不該讓她擔憂。

　　「只不過戰爭時生命的安危比較無法確定。」

　　「確實沒錯，」嘉碧娜說，「而你每晚要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裏站崗，一定也很苦吧？」

　　「我們得提防奸細，而且據說有很多觀光客正在設法逃出法國。可惡的英國人！他們愈早進監牢愈好！」

　　下士說完後，背後被猛擊了一下。公爵以石頭再度敲擊他的腦子使他失去知覺。下士跌到地上，公爵捉住嘉碧娜的手，往河邊跑去。他們跑到河道彎曲的地方，在那附近有一間小屋。

　　視線不太清楚，只見到有燈光由小屋裏透出來，門是開著的，嘉碧娜看到有些人正進進出出地搬運貨物。

　　公爵拉著她的手走近，嘉碧娜終於可以看到他們正在把貨物搬往一艘停泊在岸邊的船上。公爵更接近了，他小心地以樹叢作為掩護，慢慢靠近他們。

　　「還有些什麼東西？」一個帶著鄉下口音的人用英文說。

　　「再四桶就裝滿了，」另一個人回答。「然後我們就可以起程了。」

　　公爵靜止不動，嘉碧娜也屏住呼吸。前面出現四個各抬一個圓桶的人，他們將桶子疊在船上，然後走回屋內。

　　公爵在他們交談著進去後，拉著嘉碧娜往前走，他先隱藏在樹叢的陰影裏，再慢慢地挨近船尾，將三個桶子丟進水中。

　　他將嘉碧娜舉起來放進他建造出來的洞裏，等她舒服一些地坐好後，他也爬進來坐在她身邊。他才躲進桶堆裏那些人就回來了。

　　嘉碧娜驚恐地發抖著。她知道走私者一定會報復那些帶走他們貨物的人。

　　幸好那個發號施令的頭子只忙著要再裝些私貨。

　　「把那些東西放到船中央，」他命令著。「我們不想讓它們受潮吧！」

　　「不能再裝了！」另一個人宣稱。

　　「還可以載很多！」那個頭子回答。「只要這麼一趟我就發達了。」

　　「希望你說得對！」另一個人說。「不過如果我們載太重，一旦遇到巡邏艇就跑不掉了。」

　　「別亂說話，」那頭子喝道。「這是不吉利的。」

　　他們又回到屋內，然後有更多的人帶更多的桶子裝進船尾。嘉碧娜感到船又沉進水裏一些。

　　「可以了！」那頭兒說。「告訴其他人我們準備好了。我可不想浪費時間。」

　　「不好吧，」剛本那個緊張的聲音說。「我們應該等天亮再走吧！」

　　「那時我們早就到了。」那頭兒回答。

　　嘉碧娜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她能坐的空間很小，和公爵靠得很近，他只有用雙手環住她，兩人才能完全擠進那空間。

　　人們由屋裏急步走出來，嘉碧娜估計他們大約有二十人左右。這表示這艘船很大，他們可以快速地通過海峽。

　　有一個法國人看著他們離開，在舵手用槳將船推離岸邊時，他以破碎的英文說：「順風，先生們！祝你們好運！我們下個禮拜再見了。」

　　「我們會來的，老兄！」舵手喊，船已經在河裏了。

　　「買賣如何？」嘉碧娜聽見一個人問道。

　　「還不錯，」有人回答。「戰爭又開始打了，他們會需要和我們交易的。他們需要這些黃金，我們都知道的。為了這個東西，他們甚至會把約瑟芬賣給我們。」

　　笑聲四起。然後頭兒尖銳地說：「等安全到達後再笑吧。去做自己的工作。風快起了，我可不要你們暈船不起。」

　　「我們會緊張得不記得要暈船的，比爾。」一個人回答道。

　　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顯然大家都是熟手；他們很快地划出塞納河，嘉碧娜不久就感到有浪潮在拍擊船舵了。

　　他們進入海峽中，船開始不太平穩，嘉碧娜慶幸自己不會暈船。船員們現在都不再說話，只偶爾吆喝著用力划槳，希望讓他們的貨物安全地運回去。不過因為他們載得很重，因此速度肯定比來時慢了許多。

　　嘉碧娜覺得自己的腳快抽筋了，然而她卻不敢移動分毫。她猜想公爵可能比她更不舒服，因為她至少可以靠著他，枕在他的手臂上。

　　她將頭靠在他肩上，閉起眼睛，想假裝公爵是自願將她抱在懷裏的。只要他再將頭低下來一點點就能親到她了，他們的唇是如此靠近！

　　她為這個想法顫抖，公爵可能以為她覺得冷，因此更加擁緊她，並用另一隻手為她拉緊外套。

　　她愛他，因為他是如此體貼和親切；甚至為了她的名節而不顧一切地殺了一個人。

　　一想到將軍的手在她裸露的胸口上移動，她就忍不住再度恐懼起來，他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這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記憶了。

　　昨晚那些士兵在酒廊裏的舉動，以及今晚將軍的行為，使她自覺好衝動、好無知。

　　我怎麼會蠢得離家出走？她自問，而且還以為可以照顧自己？

　　自從遇見公爵以來，她第一次猜想，如果他也像將軍一樣，那麼她將會有什麼下場？也許她還會遇上像酒廊裏的士兵一樣的人。

　　是公爵讓她搭便車、送她來法國，她真是太幸運了。他一直在保護她，使她不受到傷害。

　　她知道自己這一生必定會不斷憶及將軍背上插著佩劍，而公爵正將他拖往壁櫥的那一幕。他殺了一個人，只為了要救她！

　　在白蘭地的酒力過後，衝擊漸漸又浮現她心中；她突然有想哭的衝動。

　　她想哭泣，因為很害怕，因為公爵救了她，更因為她是如此地感激他。然而她知道必須控制自己，哭泣可能會使那些走私者發現他們。如果他們被發現，那些人一定會將他們丟進海裏，就像公爵丟掉那幾個圓桶一樣。沒有人會知道他們的下場，他們會很快地死亡，然後被人們遺忘。

　　我又想得太遠了。嘉碧娜像以往一樣告訴自己。

　　不過這次他們是真正置身在危險之中，在到達英國的海岸之前，他們必須要小心謹慎才行。

　　求您，上帝，讓我們平安到達吧！嘉碧娜不禁在心中禱告。然後她將臉頰靠在公爵的肩膀上，在心中低語：也請您讓德魯喜歡我……一些些……不要讓他太快……甩掉我……拜託祢，上帝……

第八章

　　時間緩緩地流逝，嘉碧娜的睡意也愈來愈濃。

　　船隨著浪潮擺動的韻律及強勁的海風，使她幾乎張不開眼睛，更何況她面前除了木桶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可看。

　　她的腳僵硬得開始作痛，她確信用手環住她的公爵一定也感到同樣的不適，但是他們誰也沒辦法移動。

　　她試著回想橫越海峽需要多少時間，模糊地記起如果乘坐一艘較快的船，由多佛到加萊只需要三小時。現在他們的船載運了太多貨物，所以速度可能會慢一點。

　　她睡了過去，夢見她又回到了旅館的廂房，將軍撲在她身上，她感受到他的重量，張開嘴想尖叫。公爵敏銳的洞察力立刻警覺到發生什麼事，他用手掌蓋住她的嘴巴，嘉碧娜嚇了一跳醒過來。

　　她感覺到他手指的熱度，知道自己不該講話，所以只是抬頭懇求地望著他，公爵移開了手掌，了解她已經完全清醒了。

　　藉著清晨的微光，她可以看清他的臉孔。夜晚已經過去，天際的星星已逐漸隱沒，黎明的腳步將近，早晨的第一道陽光很快就會掃除夜晚的陰暗。

　　真感謝這一層霧氣。嘉碧娜想，它可以使他們在接近岸邊時不被發現。

　　她感覺公爵在對她微笑，但卻不太確定。她只覺得公爵的懷抱緊了緊，他的手指輕輕地碰觸她的臉頓，好像在告訴她一切都會沒有問題的。他的臉離她好近，她突然好想將臉頰貼上他的臉，甚至親吻他。

　　他會了解我是在感激他嗎？她心想。

　　但是又怕這麼做了之後他會像以前一樣全身僵硬，然後像在蘇格蘭的旅館發現他們已經結婚一樣大發脾氣。

　　她仍記得他說過的話──「一個惹人厭、衝動、又沒頭腦的小女孩，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妻子。」

　　嘉碧娜曾希望他會改變這種想法，但現在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有任何改變，那麼他們在凡登共睡一張床時，他就應該表現得不一樣才對；在將軍嚇到她、他們一起將他藏進壁櫥之後，他不是也應該會抱著她、安撫她嗎？

　　但公爵卻只是拖著她走出旅館，催促她上了那輛農用馬車，然後又藏身在這艘走私船上。

　　到現在，她心想，我們離家鄉這麼近，他用手臂環著我，卻沒有表示出一丁點愛慕之意。就算只是在她的額前輕輕一吻，無聲的告訴她他知道她害怕，但是他會保護她，這樣她就滿足了。

　　他根本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嘉碧娜失望傷心地告訴自己。

　　她再度抬頭看他，現在她可以比剛才更清楚地看清他的臉。

　　這時候，他們聽見有船駛近，而且有個聲音叫道：「停船──我以喬治三世國王陸下的名義命令你們表明身分。」

　　這句話穿過濃霧而來，話聲一落，他們這艘船的另一面立刻傳來另一個聲音。「快表明身分，我們是巡邏船。如果你們再不說話我們就開火了。」

　　「我的天！」一個船員驚喘著。「我們會被抓的！一切全完了！」

　　「沒錯，我們逃不掉了！」另一個人呻吟著。

　　嘉碧娜驚駭地發現公爵掙扎著站起身來，抓著面前的桶子以保持平衡，他說：「交給我，」然後對著霧氣叫道：「我是華明斯特公爵，正由法國逃出來。我們需要你們的協助靠岸。」

　　靜默半吶之後，嘉碧娜聽到驚訝的吸氣聲。她聽到公爵以極低的聲音對面前的那些人說：「把貨物丟下海，快點！」

　　她相信他們一定和巡邏艇上的人一樣對公爵的話感到意外。

　　一個聲音又再度由霧中傳來：「再說一次你的姓名！你說你是由法國逃出來的？」

　　「是的！我要求這些人帶我回英國，」公爵答道。「我說過我是華明斯特公爵，需要你們的協助。請告訴我們該在哪裏靠岸。」

　　那些走私者正將一包包煙草和一桶桶白蘭地丟進海中，每一件貨物都濺起一陣水花。他們又在船後看到嘉碧娜，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快點！」公爵用緊急的聲音催促著。「霧在散了。不久他們就會看清楚我們了。」

　　那些走私者加快動作，船身隨著每一件丟下海的貨物搖晃著。

　　「在你們的西北方就是塞佛港，」巡邏艇上傳來一個聲音。「不要繼續向北走，不然你們會撞上峭壁。我們就跟在後面，所以你們別想逃跑。」

　　他們並不確定公爵的回答是不是走私者想藉詞遁逃的手段，嘉碧娜想。不過那幾位負責的軍官一定很訝異於公爵高尚的口吻，以及他說話時的權威感。

　　「我們會遵照你的指示。」公爵答道。

　　他在船首坐下來，船員們也收起了槳。那一桶桶的白蘭地很容易就沉下去了，不過那幾袋煙草卻還沒有。嘉碧娜看到走私者們緊張地注視著它們。幾個大煙草袋正隨著潮水載浮載沉，還有一些卻被海浪推著往岸上浮去。

　　「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公爵低聲說。

　　船員們又開始划槳，往西北方掉頭前進。天色已經亮得足夠看清他們的臉孔，嘉碧娜拉緊身上的披風，覺得他們看來像是一群粗魯又邪惡的人。她相信如果他們提早被發現，可能現在連命都沒了。

　　「你怎麼上船來，而不被我們發現的？」一個人問公爵。

　　「我們最好不要多說！」公爵回答。「聲音在海上會傳得很遠。讓我發言就好了，你們不會毫無所獲的。」

　　「如果你出賣我們，」另一個人說，「他們很可能會將我們吊死。」

　　「讓我來處理。」公爵答道。

　　那個人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過那個頭兒叫他噤聲。

　　霧突然完全散開，嘉碧娜看到前方有一個小灣，走私船緩緩地駛進河口，巡邏艇也立即跟在他們後面。他們沿著河走了一陣子，然後船首的舵手跳上岸扶穩船，其餘的人也放下槳，挺直背脊地跨進泥濘的河岸。

　　公爵跟著下了船，抱起嘉碧娜一直走到有草皮的地方才放下，以免她弄髒腳。然後他再走回去，迎向首先走下巡邏艇的軍官。

　　「太感謝你的幫助了，軍官，」他說，「更慶幸我終於逃離法國。」

　　「你真的是華明斯特公爵？」那位軍官問道。

　　「是的。」公爵微笑地說，「我想你一定知道，拿破崙已經下令從五月十八日開始，捉拿所有的旅遊人士進監牢吧？！」

　　「我們是聽說了，」那軍官回答。「不過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擔保那確實是真的。」公爵答道。「這位女士和我匆忙逃離巴黎，到了岸邊時才由這些好心的人送我們回來。」

　　巡邏艇的軍官帶著笑意看著那些站在船邊的走私者，他們看來有些坐立難安。嘉碧娜想，他們看來的確很像會為了利益而從事這種冒險的投機者。

　　那軍官將他們從頭看到腳，然後轉身面對公爵。「船上既然是空的，公爵閣下，」他說，「我想他們一定只是懷著仁慈的心腸，才會剛好在法國的海岸邊徘徊吧？！」

　　公爵回報以微笑。「他們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想也是，閣下！」軍官回答。「我不認為法國的監牢會特別舒適。」

　　公爵伸出手。「謝謝你，」他說，「也麻煩你向另一艘巡邏艇上的負責軍官表達我的謝意。我一定會將你們為我所做的服務，報告給海軍總部知道。」

　　「謝謝公爵閣下。」軍官說。

　　公爵走到那些走私者的頭兒面前。「我想以更實際的方式來表達我對你們的謝意，」他說。「我身上的錢足以付五鎊給你每一個部下，感謝他們救了我。另外，我會給你一張面額一百鎊的手條，它可以在附近的任何銀行裏兌現。」

　　大家的臉上都帶著不可置信的滑稽表情。

　　「您真是太慷慨了，閣下，」那頭兒說。「將所有的貨物都丟下海中，對我們而言確實是一大損失。」

　　「下次你可能會有被捕的危險，」公爵警告他，「萬一事情發生，你所付出的代價可能比那些貨物高多了。」

　　「總是有倖兔的機會的，閣下，而且我們也不一定會再度過上巡邏艇。」

　　公爵沒有再與他爭論下去。他只是把錢由內袋拿出來，並在手條上簽下姓名。

　　「如果你兌現有困難，」他說，「請務必通知我。今晚我應該會住在『西佛公園』，你知道它坐落在哪裏吧？」

　　「是，閣下。它就在三哩路外。」

　　「我想這距離還不算遠，」公爵說，「不過我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到達那裏。我和這位小姐昨晚一直縮在船尾，現在已經疲累不堪，全身僵硬了。」

　　「我去為您們找兩匹馬，閣下，」那頭兒建議。「牠們應該就在附近，這裏是我們以前常靠岸的地方。」

　　「能找到那就太好了。」公爵答道。

　　那頭兒轉身吩咐手下去做。巡邏艇已經溯河而下，開回海裏，再過幾秒鐘就會消失在視線之外了。

　　那頭兒穿越過草地，而船員們將船隻抬出水面，向前走了一小段路。

　　不久，嘉碧娜訝異地發現他們連船一起消失了！她猜想，在樹叢的某處，一定有他們熟悉的藏身之處。

　　他們在不見了一會兒之後又再度出現，但是沒有走回她站著的地方，反而迅速地離去了。因為天色還沒有全亮，朦朧中的他們不久就在視線裏消失了。

　　公爵轉向嘉碧娜。「我們到家了！」他輕聲說。

　　「我好怕我們會被發現。」她回答。

　　「我們很幸運，」他答道，「再走一小段路我們就可以回到熟悉的世界裏了。」

　　嘉碧娜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公爵似乎很高興可以回到他熟悉的生活；她突然感到一陣悶悶不樂。

　　「如果妳是在猜想誰住在『西佛公園』，」公爵見她沒回答，又接著說，「那麼我可以告訴妳，幸運之神的確看顧著我們，因為我的堂弟──傑佛瑞．華明斯特爵士就是它的主人。他是代表這區域的議員。」

　　「你一定很高興。」嘉碧娜低低地說。

　　「我懷疑傑佛瑞爵士這時候會在那裏，」公爵說。「戰爭既然開始，議員們必定要回議會，所以他一定是在倫敦，而且他妻子一定也陪他去了。不過他們的僕人一定會很歡迎我們兩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公爵才說完話，一個男孩就牽著兩匹馬出現在霧中，那頭兒走在馬匹旁邊。

　　「馬匹在這裏，公爵閣下，」，他對公爵說。「這男孩會告訴你怎麼走。」

　　「太謝謝你了。」公爵回答。

　　他將一些金幣塞人頭兒手中，然後將嘉碧娜舉上馬背，自己再上了另一匹。

　　馬匹雖然小，不過腳力很夠，這種小馬通常是載運違禁品到倫敦去的交通工具。

　　那男孩並沒有顯示出要領路的樣子，不過他們仍跟在他身後走過軟泥地帶，來到堅硬的馬路上。

　　霧氣時聚時散，路上的景色隱約可見。他們往上坡行進，陽光露了臉，郊外的美麗風光盡人眼簾。嘉碧娜推下帽子，毛絨絨的領口使她有些悶熱了。她知道德馬斯夫人一定會因失去這件昂貴的外套而生氣，不過比起失去丈夫，這件事便顯得微不足道了。

　　嘉碧娜想為她感到哀傷，但想到將軍對待她的方式，便只剩下害怕和顫抖了。

　　他該死！她對自己說。

　　因為領路的男孩在可以聽見他們談話的距離之內，所以他們不可能討論這件事，於是兩人陷入靜默之中。

　　他們開始下坡，沿著兩旁農人開墾成田地的小路前進，不久，他們望見了房屋的屋頂，以及教堂高聳的尖塔。但他們還沒走進村落，那男孩就領著他們來到一扇兩邊有柱子的鐵門。

　　他領他們穿過門，置身在一條兩旁有高大橡樹的車道上，車道的盡頭就是「西佛公園」了。它是幢美麗的伊莉莎白式建築，有石瓦屋頂，以及在陽光下閃爍的鑽石形窗戶。

　　「好漂亮。」嘉碧娜不禁喊道。

　　「而且就像外表一般舒適。」公爵對她保證。「我猜，妳現在最想要的是一個可以睡覺的機會。」

　　「現在還是清晨，」嘉碧娜說。「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已經醒了？」

　　她一點也不必擔心。一個正在擦洗石階的女僕看到他們時嚇了一跳。她找來一個穿制服的男僕，然後他又去叫來一個較年長、制服筆挺的男人。公爵對這個人說：「早安，比曼。我敢說你看到我一定很驚訝，其實我才剛由法國回到這裏，這位小姐和我躲過了法國人的監牢。」

　　「非常歡迎您，公爵閣下，」比曼尊敬地說。「抱歉，傑佛瑞爵士和夫人在四天前前往倫敦了。」

　　「我猜到了。」公爵答道，「不過我想就算他們不在，你也會照顧我們的，是不是呢，比曼？」

　　「是的，爵爺。」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睡覺，」公爵說。「走私船並不是個很舒適的場所。」

　　「您說走私船，爵爺？」

　　「那是我們唯一能找到的交通工其，比曼，」公爵微笑著，「而我們也確實很高興能夠看到它。」

　　「我能想像那種狀況，爵爺。」比曼對嘉碧娜行禮。「請跟我來好嗎，小姐？管家丹卓夫太太會為您效勞的。」

　　嘉碧娜突然有不想離開公爵的念頭，不過她還是跟著總管上樓。他將她交給衝過走廊急步而來的管家，她顯然還在整理服裝，為這麼早就被叫起而顯得有些慌亂。

　　她領著嘉碧娜進到一間有著四柱大床的睡房，床上的寢具是印花棉布製成的，化妝抬上也有相襯的花色，顯然非常符合這房子的風味。

　　「這房間好迷人！」嘉碧娜輕喊。

　　管家幫她卸完裝，她穿著一件借來的美麗睡衣爬上舒適的大床，然後閉上眼睛。

　　她聽到管家在房裏走動，放下窗帝，又對著嘉碧娜那件破碎的衣服不贊同地嘮叨著。但是她實在累得無力解釋，也就不管別人是怎麼想的了。

　　管家做完事後出去，幾乎在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嘉碧娜就睡著了。

　　※※※

　　直到她感覺房裏有人在走動，嘉碧娜才醒過來。她覺得任何人都不應該打擾她才對，因她實在太缺乏睡眠了。

　　張開眼睛，她看到小壁爐前已經放了個澡盆，有兩個女僕正忙著倒進熱水。她躺在床上看著，然後管家來到她床頭。

　　「公爵建議小姐和他一起用晚餐。」

　　「晚餐？！」嘉碧娜叫道。「已經那麼晚了？」

　　管家笑了。「您已經睡了九個小時了，小姐。」

　　「我今天早上的確很累，」嘉碧娜說，「不過我願意和公爵閣下用餐。」

　　「我想您的決定可能是如此，小姐，」管家說道，「所以洗澡水已經替你心預備好了，我們也可以在夫人的衣櫥裏挑件衣服，好讓您下樓時穿。」

　　「我確實不能再穿那件橫渡海峽時所穿的衣服，」嘉碧娜微笑著說：「我想妳也知道，我們是改裝後才逃出來的，我當時假扮成一個女僕呢！」

　　「真不敢相信！」丹卓夫太太驚駭地說。「那爵爺呢？」

　　「扮成一個男僕。他可滿在行的喲！」

　　「真無法想像您們是如何熬過來的，小姐，」丹卓夫太太說，「他們外國人的想法可真是新奇。」

　　她口氣裏的不屑使嘉碧娜禁不住笑了出來，不過她並沒有再解釋當時的情形。她跨進瀰漫著玫瑰花香的熱水中，洗去一路的灰塵及恐懼。然而她知道，現在她雖已經安全地返回英格蘭，但心中仍有一份恐懼是無法洗去的。她害怕自己終有一天必須離開公爵，而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承受這個打擊。

　　「也許英格蘭也會變得和法國一樣令人難過。」嘉碧娜哀傷地自言自語。

　　當初她和公爵投宿在那家蘇格蘭旅館時，那個酒醉的人曾奪走她的錢包，不過她母親的珠寶仍舊在她身上，使她不至於落到一文不名的地步。但是路上有那麼多小偷和強盜，它們還能跟她多久？

　　她洗完澡後換上衣服，腦中充滿一堆沒有答案的問題，她很害怕未來會是一片黑暗和不幸。

　　丹卓夫太太打開房間男一端的大衣櫥，嘉碧娜看到裏頭有各種美麗樣式及色彩的衣服，像彩虹一樣吸引人。

　　「夫人的腰圍闡恐怕比您大一些此，小姐，」丹卓夫太太說，「不過我可以將這件衣服縫成您的尺寸，在知道您的尺寸後，我會再為您修改一件衣服，以便您明早穿。」

　　「希望夫人不會介意才好。」嘉碧娜不安地說。

　　「夫人一定會很高興她可以幫助您，小姐。我相信她和傑佛瑞爵士一定都渴望知道您和爵爺的冒險經過。」丹卓夫太太突然由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這恐怕是走私者一生中所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他們在附近橫行可為我們帶來了不好的名聲。」

　　「如果不是他們的幫助，我們可就回不來了。」她輕輕說。

　　「那麼我們是該感激他們的，小姐。」丹卓夫太太答道。「您在用餐時想穿哪一件禮服呢？」

　　「它們都好漂亮，真令人難以抉擇。」嘉碧娜有趣地發現，雖然她在巴黎所看到的流行款式還沒有傳至英格蘭，不過華明斯特爵士夫人的高腰禮服所用的質料，卻和法國的流行相差無幾，幾乎也是同樣的透明。

　　最後她挑了一件白色禮服，它的樣式令她聯想到匆忙中留在巴黎的那件漂亮晚禮服。想起她再也無法穿著綴有銀絲及銀色蝴蝶結的心愛衣服和公爵一起共舞，她的心都快碎了。

　　華明斯特爵士夫人的這件衣服也很漂亮。它的衣邊上都縫上珍珠，腰上的帶子也綴上珍珠，在背後繞成一個蝴蝶結。衣服的裙襬下面有一層花邊，袖子也用同樣的材料縫製。

　　「它非常適合您，小姐。」丹卓夫太太真心地說。

　　她將腰圍縫進兩寸，然後用幾乎和法國髮型師同樣熟練的手法為嘉碧娜梳頭。

　　「妳很熟悉巴黎的流行趨勢呢！」嘉碧娜說。

　　「英格蘭並不落伍。」丹卓夫太太責怪似地說，「事實上我認為主導流行的是我們英格蘭的優雅女士們，而不是那個魔鬼、兇手的妻子！」

　　嘉碧娜想說她覺得法國其實很進步、很文明，但是知道丹卓夫太太不可能會了解，她還是放棄。

　　人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事。嘉碧娜對自己說，她的思緒又飄向公爵。他仍舊執著於他的枯燥生活，她相信過去幾日的經驗不會令他改變。子爵曾說這是她改變他的一個機會，但她失敗了。因為他們來到這裏時，他並沒有介紹她是他的妻子，她的身分只是個和他同行的人。

　　在蘇格蘭她曾是華明斯特公爵夫人；在遊艇上，她是他的妹妹；在法國她又再度成為他的妻子──瑪麗．波喬。但現在，她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姐，沒有任何地位。

　　她悲傷地想，命運女神對她未免太殘酷了。她沒有機會讓他愛上她，也沒能在巴黎多待一會，好好改變他。她想起那些她想要做、要看、要學習的事情。

　　她記得他的舞跳得很好，以及在跳華爾滋舞曲時他眼中閃動的光芒。那時他顯得年輕好多，而後來自己愚蠢的謊言又是如何地破壞了那天晚上的一切。她誇張事實的壞習性使他又回復到冷漠的性格。

　　「今晚我得當心一些。」嘉碧娜告訴自己。

　　她最後一次在鏡前整裝，覺得自己和當初那個污穢、穿著呆板、貿然闖人公爵生活的女孩非常不同了。

　　他會喜歡她變得更世故、更鎮定，以及她暗自希望的──更吸引人嗎？她的想像力給了她答案，但它卻一點也不令人振奮。

　　她緩緩地下樓，穿越過伊莉莎白時期風味的大廳。一個僕役為她開了門，她走進一間長窗落地、盡攬花園景色的美麗沙龍。牆上掛滿了畫作，燭台在淡藍色的背景中閃耀著炫目的光彩。

　　但是嘉碧娜只看到房間另一端──公爵的身影。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回轉過身，她又看到了他在巴黎時的樣子。

　　他的衣服也許是向堂弟借的，但看起來仍舊如同那天晚上一般優雅、時髦，白色的領子襯托出他那因海風和陽光而變得黝黑的臉龐；深藍色的晚禮服更強調出他眼睛的顏色。

　　「哦，我正希望你看起來是這種樣子。」嘉碧娜忍不住脫口而出。

　　公爵笑著將她的手舉到唇邊。「請容許我恭喜妳終於得以換上新衣。」他答道。

　　「你的堂弟和他的妻子真的太慷慨了。」嘉碧娜說。

　　「他們不會介意的，」公爵說。「妳休息過了嗎？」

　　「我幾乎睡了九個小時。」嘉碧娜招認。

　　「我也睡得很沉，」公爵說道，「不過現在的我已經餓得可以在任何地方吞下任何東西了。然而我還是很高興我們不用親自下廚，也不用端盤子！」

　　嘉碧娜笑起來，她還來不及回答，比曼就進來宣佈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晚餐非常可口，公爵嚐了每一道菜色。有僕人和總管在場，想要深入地交談不太容易。於是公爵只和她討論走私者載運黃金去給拿破崙的事情，以及他們是如何的兇狠，甚至連巡邏艇也要怕他們三分。他又提到政府也許會施行的經濟政策。

　　嘉碧娜傾聽著，但腦中卻只有他們自身的問題。她猜想，這會不會是她最後一次和公爵單獨用餐；也在揣測公爵對未來的決定。她努力地想專心聽公爵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都無法成功。

　　甜點被收走了，比曼拿出一瓶波特酒為公爵倒了一杯。

　　「你不要我現在離開吧？」嘉碧娜不安地問。「是不是？」

　　「我有一個更好的建議，」公爵微笑著說。「我將波特酒帶到沙龍，那樣我們就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

　　「我為爵爺送去。」比曼細心地說。

　　他將瓶子和酒杯放在托盤上，跟著公爵他們來到沙龍。

　　僕人已經將窗帘拉攏，只留下一扇通往外面陽台的落地窗。沙龍裏飄來玫瑰花香，嘉碧娜看到天空已經有些許星星在眨眼睛。她憶起昨晚他們靠星光找尋走私者的經過。

　　比曼將杯子拿給公爵，在小桌上放下酒瓶後離開沙龍，並帶上了門。公爵站在壁爐旁注視著嘉碧娜，不過她不敢迎視他。

　　「我想我們得談談自己了。」他平靜地開口。

　　「是的……確實如此！」

　　她似乎無法接受他即將說出口的話而走到窗邊，注視著漸漸變暗的花園。她認為這就是結局了！這就是她離開蘇格蘭後日夜畏懼的時刻了！其實應該說是自從她失去錢包、公爵開始保護她以後，她害怕的就是現在。

　　她等他開口，覺得心上壓了塊大石頭，只要他一開口，無異就宣判了她的死刑；它會永遠地剝奪她的快樂，而毫無抗辯之力。

　　她突然衝動地想逃走，不要聽見他的話，只求能讓自己消失在花園的陰影中。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留下來聽清楚一切幻滅的聲音。

　　「我等著要對妳說話，嘉碧娜，」公爵說，「和某人的後腦是不能交談的。」

　　他的話使嘉碧娜轉過身。她看著站在地毯上，顯得優雅不凡、英俊瀟灑的他，突然衝動地跑向他身邊。

　　「拜託……請你……不要送我走！」她喊。「讓我……留在你身旁……我不會成為……累贅的……沒有人會知道我的……身分……我可以……是個女僕或任何人……只求你……讓我留下來。」

　　她看見公爵的眼中有著令人不解的神情，她覺得他就要拒絕她的懇求了，於是她快速地轉過身走回窗邊，不想讓他看見淚水瀰漫的雙眼。她努力抗拒哭泣的衝動，極力克制自己的情感。

　　然後她聽到公爵的聲音突然在耳後響起，她不知道他是何時走近自己的。

　　「我可愛、衝動的小妻子，」他以她不曾聽過的聲音說。「妳真的認為自己可以做一個好僕人嗎？」他扳過她的身子。

　　她試著要隔著淚水將他看清楚，但他卻已擁她入懷，抱得緊緊的，令她幾乎無法呼吸，然後他的唇壓上她的。

　　嘉碧娜驚訝得不知所措。然後她體內的某種狂野和興奮被燃起，覺得自己快融化在他的懷裏了。

　　她的唇回應著他，這份狂喜的感覺是她以前未曾體驗過的，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飛升。

　　他抬起頭，嘉碧娜囈語著說：「我不知道……你……會那樣……吻我。」

　　「我當然會！」公爵回答她，然後又再次需索、佔有、熱情地吻著她。

　　嘉碧娜感到地球在快速旋轉，自己快站不穩了。

　　子爵說得沒錯，她想。火焰只是減弱而已，現在它已經熊熊燃起了。

　　但公爵的吻讓她無法再思考，她已成為他的一部分，他也成為她的，他們不再分離，而是完整的一體。

　　※※※

　　樓下的老時鐘敲了兩響。大又舒服的床上有個柔弱的聲音問：「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我的？」

　　公爵將她拉近。「我愛上一隻非常纖細、冰冷的小腳，」他回答，「以及在我溫暖它時，落在我手上的一顆眼淚。」

　　「我的腳？！」嘉碧娜輕叫。「我還以為你會說是我美麗的臉呢！」

　　公爵輕輕笑了。「妳的臉非常迷人、非常耀眼、而且令人無可抗拒，親愛的，不過不是真的很美麗。」

　　「真的嗎？」嘉碧娜輕叫。「再說一遍。真不敢相信你會如此地讚美我。」

　　「我愛妳，」公爵說。「哦，我珍愛的、親愛的愛人，我崇拜妳。」

　　嘉碧娜為他的表白所撼動。「我也……愛你。」她低語。

　　「我會太老嗎？」

　　「不會。你的年齡『正好』適合我。」

　　「我會太呆板、太乏味嗎？」

　　「你是全世界最令人興奮、最具有冒險精神的男人。」

　　她喜悅地深深嘆息。「一想到你曾為我……殺了一個人，還真是幾乎不敢相信！」

　　「希望我不用再殺其他人才好。」公爵回答。「我會是一個嫉妒心很重的丈夫，我淘氣的小傢伙。」

　　「不過我會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完美的妻子，就像你所要求的一樣。」嘉碧娜說。

　　公爵笑了。「我很懷疑！不過我會讓妳安分的，因為我們有那麼多事得做。」

　　「什麼事呢？」

　　「妳忘記我們的承諾了？」

　　「什麼承諾？」嘉碧娜追問。

　　「幫助保皇黨。我想那是我們該為他們做的。」

　　「當然。」嘉碧娜說。「我們真的能幫助他們嗎？」

　　「可以試試，」公爵答道，「我們一定得竭力阻止拿破崙擴張勢力。」

　　「這一切真的好令人興奮、好完美，」嘉碧娜喃喃道。「我那時好怕你會叫我走。」

　　「我也怕妳會想要離開我。」公爵說。

　　「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呢？在我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你之後，我就分分秒秒都想待在你身邊。我是如此狂熱地愛著你；想到你一點也不在乎我，幾乎要令我發狂了。」

　　「我們以後一定不能再彼此猜疑了。」公爵堅定地說。他感到她在顫抖，於是面對著她說：「再告訴我一次──妳愛我。」

　　「我愛你……全心全意地……愛著打你。」

　　他親吻她的額頭、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尖。

　　「你有……沒有……愛過任何人……更勝於我？」她問。

　　「現在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妳已悄悄地佔據了我的心，親愛的，我已經不能沒有妳。」他手掌的碰觸使她呼吸急促。

　　「你……令我感到……興奮……」她低語。

　　「我想要令妳興奮。」

　　「這太……美好了！現在我才知道……當兩個相愛……的人一起在……床上，是多麼……美妙的事。」

　　「我告訴過妳它很好的。」公爵說。

　　「很好？！」嘉碧娜不服地嚷著。「它太神奇、太完美、太神聖了！就像是飛上天空，將所有星星都抱在懷裏似的。」她停頓了一下，有些膽怯地問：「我會不會……又太誇張了？」

　　「不會，我珍愛的，這個說法貼切極了。」公爵答道。

　　然後他的唇又佔有她，他們的身體一起燃燒，沐浴在星星們的神奇光輝裏。

　　（全書完）